高园园是天亮前走的。
门轻轻带上的时候，江南还没睡着。她没回头，丢下一句我走了，像昨晚那些事从没发生过。他没应，听着电梯下去，才把灯关了。
三天。
温虹说快则三天，真就三天。这三天她没睡几个整觉，烟灰缸堆了半缸。
她发来一份文件，前头附了句：熬了两宿，工商那朋友帮忙，穿透到底了。
文件打开，股权穿透图一层层剥开。壳公司往上，最终落到陈广发名下——不是法人，是代持。
签代持协议的是他小舅子。协议扫描件、资金回流记录，连周远媳妇卡收到的那笔，转账备注都拍得清楚。
温虹说，这层壳嵌套了四道，每一道都做了股权代持。普通根本摸不到头。
她那工商朋友熬了通宵，把每一层工商变更记录拉出来比对，才从最底下的壳一层层反推到陈广发。
坐实了。温虹说，周远那十万，从广发文化出，经壳公司，落到他媳妇卡。陈广发授意，白纸黑字。
还有，周远不是独一份。
这半年他手底养了三个写手。除了黑江南，另两个分别黑了中影两部片子。
他是冲中影来的，不是冲江南个人。
江南翻完，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
陈广发。上回黑稿也是这人顶的缸。
那回顾问费流水拐了几个弯，最后落他名下。他咬死是朋友公司走账，金主始终没露面。
那回江南刚拿完柏林奖，懒得纠缠，只让温虹把流水理清，没深挖。陈广发以为自己只背个小锅，屁事没有，转头该干嘛干嘛。
这回学乖了。绕三层壳，连收钱都用媳妇的卡，摆明查到也能甩给下面人。
壳再多层，总有根。温虹掘到了。
陈广发跟中影有过节。
早些年他递过个项目给中影，被韩总否了。转头项目给了别人，火了。
他记恨，又没本事自己拍，只能在暗处使绊子。上回顶缸没痛，这回变本加厉。
他给韩总打了个电话。
韩总那边也查到了，语气比他还沉：中影两部片子被黑。一部招商掉了两个点，资方临时砍了预算；另一部投资方观望，原本谈好的联合投资黄了。
这人不只是嘴坏。韩总说，他是想搅中影的盘。趁你刚拿了奖、风头最盛的时候捅刀子。
韩总顿了顿：法务我让走了，行业通报也发。他旧账新账，一起算。上回那桩顾问费的事，一并翻出来。
别急。江南说，先不透全名，放点风出去。
他解释：陈广发越藏越慌，慌了就容易出错。等他自己露马脚，再一锅端。
真要一发到底，他反而缩回去，死不认账。
他让王胖子把代持+授意的料，透过几个老媒体人放出去。
不点陈广发全名，只说某文化公司实控人自导自演黑稿，连亲属账户都用了。
这种半遮半露的写法最毒。圈里人一看就懂，陈广发自己更懂——懂了，才慌。
王胖子乐了：这招阴。他看见风声，自己得琢磨是不是漏了，越想越慌。
慌了就容易乱说话，或者急着去补漏洞——一补就露新马脚。咱再补一刀。
补刀等他先动。江南说，让他先跳。
放料第二天，王胖子来报：哥，那陈广发真慌了。
他小舅子昨晚连夜改了代持协议的备注，还删了几个朋友圈。
有人看见他在酒局上逢人就问那事是不是漏了，脸都绿了。
让他慌。江南说，慌了才露破绽。
下午，有个百万粉的娱乐大V转了那句某文化公司实控人自导自演，配了句圈里谁都猜得到是谁。
评论区有人点了个缩写，没明说，但懂的都懂。
陈广发的名字，半遮半露地挂在了热搜边缘。
手机另一个消息跳进来。姜月。
琅琊榜播到第七集，收视破四。姜月跟着火，街头广告牌都换上她的脸。
一家竞品公司从横店跟到北京，私下找了她三次，开双倍价挖。合同还差半年才到期。
江导，他们找我三次了，我有点慌。说什么中影给不了我资源，他们能让我明年上三个S级。
江南回：别动。他们挖你不是看你戏好，是想搅中影的盘。
他点明：姜月是中影的演员，琅琊榜刚火，她一走，外面就说中影留不住人。
合同在身，她一接，正中下怀，还落个违约的口实。竞品转头就能拿这个做文章。
姜月回：懂。我拖着，反正合同没到期他们也不敢明着签。
高园园下午也发来一条，就三个字：风停了。
后面跟个咧嘴的表情。她没问陈广发的事，也没提昨晚。江南回了个。
有些话，不说比说清楚。
顾晚晴的电话也来了。
她孕吐过了最难的那阵，在电话里听出他累，没多问，只说别熬太晚。
江南嗯了声，手机贴耳边多停了两秒。这通电话不长，挂了却觉得屋里没那么空了。
这盘棋，陈广发搅中影，竞品趁火挖人。一环扣一环，不是一个人在动。
江南想起张艺谋那晚说的——挑事只会多不会少。
老头子又对了。你越往上走，盯你的人越多，下的绊子越细。他早年不懂，拿了柏林奖才咂摸出味。
夜深。温虹又发来一条。
哥，陈广发不是自己掏的钱。上游还有一家，钱从那家出，走的是另一层壳。
最上层挂了个陌生名字，我没见过，企查查上也查不到关联。还在摸，但方向有了。
江南盯着那个名字。不认识。
上回那桩黑稿，金主始终没露面，像条藏着的水。这回，会不会是同一个？
陈广发顶了缸，真正的手，一直在后头。
他给温虹回：摸到根。那名字，记死。
又补一句：上游那家，查注册资金、实缴、股东变更。顺着钱走，别顺着名走。
钱不会骗人，名会。
他放下手机，看窗外。
北京三月的夜还凉，路灯把树影拉得老长。金像奖那座奖杯搁在柜子上，刚擦过，反着冷光。
风头越盛，暗处的刀越多。可刀再快，也快不过证据。
陈广发慌了，上游那家还藏着——这一回，他不打算再放任何人走。
这局，才刚看清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