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香港。
江南走出机场，王嘉伟的助理已在出口等候。上车后一路疾驰，直奔九龙塘。
泽东制作，王嘉伟一手创办的公司。写字楼外观朴素，内里却处处透着老牌港圈电影人的考究。前台墙面挂满旧海报，《阿飞正传》《东邪西毒》《花样年华》，全是戛纳参展的经典镜头。
走廊尽头，剪辑室。大屏幕监视器、双位座椅、调色台一应俱全。墙上贴着《重庆森林》旧海报。
王嘉伟端坐椅上，烟灰缸里摁灭两枚烟蒂。见江南进门，抬了抬下巴。
“坐。”
江南落座。王嘉伟递来遥控器，全程未发一言。
监视器亮起。警校操场、警局长廊、市井面馆、幽暗审讯室。江南一帧不落，整整两个半小时没挪开目光。
终镜落幕。陈道铭坐在警局长椅上，手里捏着文件。起身，回头望向那扇铁门，转身走出镜头。
屏幕漆黑。
王嘉伟掐灭烟。“三版了。满意吗？”
“陈道铭最后那个转身，完整保留了？”
“全留。三条素材取了中间那记回头，情绪最到位。”
“无配乐？”
“全程纯原声。”
江南点头。“定版。”
王嘉伟看他一眼。“想清楚？定了直接送审。”
“不用改。那个转身的风声，就是最好的配乐。”
王嘉伟不再多劝，从抽屉抽出送审文件。“签字。”
江南翻阅核对，落笔签名。
王嘉伟走到窗边，又点一支烟。“这片子跟《无间道》不一样。商业大片靠阵容和节奏，这部靠人心。市场能不能接住，我不确定。”
“能。”
“这么有把握？”
“没有绝对的善恶。每个人都在做自己认为对的事，结果把一切搞砸。观众会压抑，但会记住。”
王嘉伟吐出口烟。“你这年纪，狠劲儿比我当年还甚。”
江南起身。“送审你跟进。我回北京。”
走出公司，天色暗了。九龙塘街头车流穿梭，江南点了根烟。街边茶餐厅白烟袅袅，让他想起之前跟温虹吃宵夜的小店。
手机震了。顾晚晴。
“材料签完了？”
“签了。”
“明天送？”
“嗯。”
一个字：“好。”
江南走到酒店，洗漱完靠在床头。陈可辛的短信弹出来。“那个项目，考虑得怎么样？”
“回京细看。”
他翻到家庭群。母亲发了张照片，是他书架上金马奖杯。配文：“你爸把照片打印了，贴在客厅墙上，天天看。”
江南回：“知道了。”
王嘉伟也来消息：“送审我来跑，你回京歇几天。”
“好。”
关灯。
次日午后，北京。
顾晚晴站在出口。她今天穿着宽松长款上衣，刻意遮掩身形。7月份刚确认怀孕，到现在腹中胎儿月份尚浅，但身形已经微微有一点凸起。连日在公司内外操劳，人看着清瘦，眼底带着掩不住的疲惫。江南如今名气越来越大，连带公司管理层也偶尔出现在娱乐新闻里，顾晚晴的镜头零星流出，也埋下了这次的伏笔。
看见江南出来，抬手招了招。
“回来了。”
“嗯。”
上车。顾晚晴递来一叠文件。“五大项目都在推进。李立搭好了《琅琊榜》班子，孙明的《潜伏》细纲交了。温虹约的新导演后天面谈。华谊、博纳、英皇都在催下一部合作，你定方向。”
江南扫了眼报表，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抬手轻轻把文件合上。
“先停一下。”
顾晚晴一愣：“怎么了？”
“你怀孕之后一直连轴转，身子慢慢沉了，别再扛这么多事。公司不用急着做大做强，慢点来。”
她下意识抬手护住肚子，轻声道：“没事，我还能撑，项目都卡在关键节点。”
“撑也不许撑。”江南语气很稳，“明天加两个助理，再配一名行政统筹，所有对外对接、琐碎杂事全部分流出去。你只抓大方向，细碎的执行活一概不碰。别累到自己，也别累到孩子。”
顾晚晴看着他，眼底暖了一下，轻轻点头。“好。”
江南重新翻文件。“资源适当外放，别攥太死。盘活团队就行。”
“明白。”
车上了机场高速。高园园的短信进来。“回京了？《琅琊榜》的角色我反复看了几遍，什么时候对一下？”
“明天。”
“好。”
顾晚晴余光扫到屏幕，没说话，只浅浅笑了一下。
回到别墅。江南刚把奖杯放上书架，手机响了。顾晚晴的母亲。
“江南，我听说晚晴怀孕了？”
江南愣了一下。老太太声音压着，但听得出来着急。
“她没跟我说。”老太太继续说，“是隔壁王婶看电视刷新闻，看到报道说有个影业高管姓顾，怀着孕还天天泡在公司开会。我一开始没往心里去，越想越不对劲，那不就是我闺女吗？我打她电话她一直忙得没接，只能先问你了。”
江南侧头看了一眼客厅的顾晚晴。她坐在沙发上，指尖捏着手机，眉头微蹙，想来母亲刚刚也给她打过电话。
“阿姨，您别急。晚晴一切安好，就是7月查出怀孕之后，公司项目扎堆，工作太忙。”
“我怎么能不急？怀着孕还天天上班，身边没人好好照看怎么行！我明天就动身来北京。”
“我安排人去车站接您。”
“不用麻烦，我自己坐车过来。”
挂了电话，江南走到顾晚晴身边坐下。
“你妈知道这事了。”
顾晚晴抬起头，轻轻叹了口气。“她刚刚也打给我了，念叨了我一顿。”
“明天到，我去接。”
顾晚晴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身子缓缓靠到沙发上，手轻轻搭在小腹上，闭目歇着。江南坐在一旁，安静陪着她。
片刻之后，他拿起手机打给王胖子。
“找个靠谱的、懂得照顾孕妇的家政阿姨，明天到位。”
王胖子在那边应了一声，不多追问。
江南挂了电话，又给温虹发了条消息：“顾主任下周开始减少到岗，不用坐班，日常事务找周姐对接。”
温虹回得很快：“明白。”
顾晚晴靠着他肩膀，忽然开口。“你把我妈接过来，她来了免不了要唠叨你。”
“让她唠叨。”
“你不烦？”
“不烦。”
顾晚晴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窗外北京已经入秋，道旁银杏叶黄了一半。客厅暖气还没送上，但两个人静静靠在一起，暖意漫在方寸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