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进入平流层之后,一切都很平静。
高晴睡得很沉,毯子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张小脸。高途把遮光板拉下来一半,让光线不那么刺眼,自己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却没有睡着。
前排传来沈文琅翻文件的声音。他在工作。高途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沈文琅坐在头等舱宽大的座椅里,腿上摊着合同,钢笔夹在指间,偶尔停下来皱眉思考。那个画面他见过无数次,在公司里、在会议室、在他送文件进去的那一刻偷偷瞥见的几秒钟里。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头顶的行李架。他的背包在里面,背包夹层里塞着三支抑制剂。出发前他算过,这次出差前后十四天,他需要至少两支,多带一支备用。廉价的那种,三十块钱一支,白色包装,没有任何标识。
昨晚他在出租屋里打了一针。浴室的门关着,水龙头开着,用流水声盖住注射时偶尔发出的闷哼。上臂内侧又多了一个针眼,旧的还没消退,新的又盖上去,那片皮肤已经变得有些硬了,按下去会有一种钝钝的疼。
他把袖子往下拽了拽。
“各位乘客请注意,各位乘客请注意。”
广播里的声音让高途睁开眼。空姐的语气不太对,不是那种温柔的播报,而是紧绷的、克制的、但明显在发抖的。
“请所有乘客留在座位上,保持冷静。”
高途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坐直身体,往前看。头等舱的帘子拉着,他看不见那边发生了什么。但声音传过来了,不是广播的声音,是人的声音,男人的声音,很大,很粗,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蛮横。
“都别动!谁动我打死谁!”
然后是尖叫声。
高晴被惊醒了,眼睛猛地睁开,嘴唇在发白:“哥?”
“别动。”高途一只手按住高晴的肩膀,把她按回座椅里,另一只手已经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是本能地想要站起来,想看清楚前面发生了什么。
一只手臂横过来,把他按了回去。
陆征。
陆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第二排站起来了,他一只手按着高途的肩膀,力道不大,但很稳,稳到高途完全动弹不得。
“待着别动。”陆征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高途能听见,“看好你妹妹。”
然后陆征松开了手,往前走去。
高途看见他的背影。深蓝色的夹克,宽而直的肩,步子不快不慢,像是走进一场他已经预演过很多次的场面。
他的信息素开始释放了。
那种雨后的森林气息,清冽的、干净的、不带任何攻击性的,不对。高途闻到了变化。那股气息在变,在变得锋利,变得冷硬,像森林里突然起了风,所有的树都在同一瞬间绷紧了枝干。
陆征拉开头等舱的帘子,走了进去。
帘子落下来,挡住了视线。
但声音挡不住。
“S级Alpha,两个。”陆征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会议纪要,“你确定你要继续?”
然后是沈文琅的声音。
“跟他废什么话。”
焚香鸢尾的气息炸开了。
高途坐在经济舱第三排,隔着帘子,隔着几排座椅,隔着纷乱的尖叫声和脚步声,但他还是闻到了。那种冷冽的、带着攻击性的、像一把出鞘的剑一样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压过来,压得他胸口发闷,呼吸发紧。
他是omega。他对Alpha的信息素天生敏感。尤其是沈文琅的信息素。
他咬住嘴唇,把那股生理性的颤抖压下去。不能有反应。绝对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有反应。
高晴在他旁边缩成了一团,瑟瑟发抖。她的身体太弱了,经不起任何信息素的冲击。高途把毛毯裹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搂进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她。
“没事的,晴晴,没事的。”他一遍一遍地说,声音稳得连他自己都惊讶。
前面的动静持续了大概两三分钟。可能是五分钟。高途记不清了。时间在那个时刻变得很模糊,像被水泡过的字,一碰就散。
然后是一声闷响。
然后是掌声。稀稀拉拉的、劫后余生的、带着哭腔的掌声。
高途抬起头。
帘子被掀开了。
陆征先走出来的。他的夹克袖子撕开了一道口子,手背上有血,不是他的血,他甩了一下手,把那点红色甩掉,然后目光扫过来,精准地落在高途身上。
他朝高途走过来。
“没事吧?”
“没事。”高途说,“你受伤了?”
“别人的。”陆征说,语气轻描淡写,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他弯下腰,看了一眼高晴,“妹妹还好吗?”
高晴缩在高途怀里,点了点头,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陆征直起身,正要说什么,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直接扒开了他的肩膀。
力道很大。大到陆征这种S级Alpha都往旁边趔趄了一步。
沈文琅。
他的大衣不见了,只剩里面的黑色高领毛衣。毛衣领口歪了,头发也乱了,额角有一道浅浅的红痕,不知道是被什么蹭的。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信息素全力释放过后残留的、野兽一样的红。
他看了陆征一眼。
那一眼没有任何表情,但高途觉得,如果眼神能杀人,陆征已经死了一百次了。
然后沈文琅转过来,弯下腰,一只手伸到高途背后,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把他从座椅上抱了起来。
高途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公主抱的那种抱。沈文琅把他从座椅里捞出来,箍在怀里,像护着什么易碎的东西。一只手扣着他的后脑勺,把他的脸按在自己肩窝里,另一只手箍着他的腰,紧到高途几乎喘不过气。
焚香鸢尾的气息把他整个人包裹住了。浓烈的、不容拒绝的、带着一种几乎是凶狠的保护欲。
“沈总”高途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变了调。
“闭嘴。”沈文琅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沙哑的、发着狠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刮出来的,“别说话。”
高途的耳朵贴着他的胸口。心跳很快。不是快,是疯狂。沈文琅的心跳像擂鼓一样,咚咚咚咚,震得高途的耳膜发疼。
他是在害怕吗?
沈文琅,这个在董事会上翻云覆雨、在谈判桌前寸步不让、刚才一个人徒手制伏了持械匪徒的S级Alpha,他在害怕?
“你的手在抖。”高途说。
“我说了闭嘴。”
手抖得更厉害了。不是害怕。是后怕。是那种差一点的后怕,差一点就没有冲过去,差一点就来不及,差一点就。
沈文琅把高途的头往自己肩窝里又按了按,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
陆征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他转过身,对围过来的空乘说了句什么,配合着去处理后续的事了。
赵衍站在过道旁边,手里拿着沈文琅的大衣,表情一如既往地没有表情。但他的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在犹豫要不要上前。
他最后还是没上前。
高晴坐在座椅里,裹着毛毯,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幕。她看看沈文琅,又看看被沈文琅箍在怀里快要不能呼吸的哥哥,嘴巴张了张,又闭上。
她决定不说话。
过了大概十几秒,也许是三十秒,也许是一分钟,沈文琅松开了手。
他把高途放回座椅里,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点粗暴,像是被烫到了才松手。他退了一步,拉开距离,低下头看着高途的脸。
高途的脸很红。耳朵尖尤其红,红得像要滴血。
沈文琅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皱起眉,语气恢复了那种让人牙痒的嫌弃。
“你脸怎么这么红?”
“……没有。”
“没有?”沈文琅弯下腰,凑近了一些,目光从高途的眼睛扫到他的嘴唇,又扫回来,“你是不是被吓的?”
“不是”
“那你脸红什么?”
高途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能说什么?说你抱着我的时候我的心跳比刚才劫机的时候还快?说你的信息素让我整个人都在发软?说你别再靠近了不然我藏了十年的秘密就要暴露了?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文琅直起身,退了两步,别过脸去。
“下次遇到这种事,”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躲好就行。别站起来。别往前冲。”
“……我没有往前冲。”
“你解安全带了。”沈文琅说,“我看见了。”
高途愣了一下。那个时候在那么前面,隔着帘子,他也看见了?
沈文琅没再看他,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你那个同事,”他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离他远点。”
“什么?”
“我说离他远点。”沈文琅的声音忽然冷了几度,“看谁都笑嘻嘻的,不像好人。”
高途愣住了。
沈文琅没等他回答,大步往前走了。
赵衍跟在他后面,经过高途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用一种只有高途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高秘书,沈总刚才第一个冲过去的。”
赵衍说完就快步跟了上去,留下高途一个人坐在那里。
高途慢慢转头,看向陆征的方向。陆征正蹲在过道里,帮一个小朋友捡掉落的水壶,脸上挂着那个招牌式的笑容,温和的、恰到好处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笑容。
不像好人。
高途收回视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的惊险,还是因为沈文琅把他从座椅里捞出来那一刻箍在他腰上的力度,还是因为那句离他远点。
他把手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
“哥。”高晴的声音小小的,“那个沈总……”
“嗯?”
“他好像很喜欢你。”
高途抬起头,看着妹妹。高晴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水洗过的葡萄。
“别胡说。”他说。
“我没胡说。”高晴把毛毯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看你的样子,像你看他的样子。”
高途没回答。
他转头看向窗外。云层在下面铺成一片白色的海,阳光从舷窗照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暖洋洋的。
他的耳朵还是很红。
很久都没有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