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在备降机场停了四个小时。
劫机的两个匪徒被警方带走了,整架飞机的乘客都要重新做一遍安检。高途推着高晴,排在队伍中间,前面是赵衍,后面是陆征。沈文琅不知道去了哪里,安检的队伍里没看见他。
高晴还裹着那条毛毯,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但嘴唇还是有点白。她靠在轮椅上,手里攥着高途的衣角,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哥。”
“嗯?”
“刚才那个人……就是抱你的那个,是沈总吗?”
高途的脚步顿了一下。前面赵衍往前走了两步,他赶紧跟上。
“是。”
“他好凶。”高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但是他对你好像挺好的。”
高途没接话。
他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那一幕。沈文琅把他从座椅里捞出来,箍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心跳像擂鼓一样,咚咚咚咚地撞着他的耳膜。
他怎么也忘不掉那个心跳声。
不是因为快。是因为沈文琅这个人,从来不会让任何人看见他失控的样子。在公司十年,高途见过他在董事会上被股东围攻时面不改色,见过他在谈判桌上被对手压价时云淡风轻,见过他在机场被记者围堵时从容不迫。沈文琅永远是那个最冷静的人,永远是最有掌控力的人。
但刚才,他的心在抖。
安检很快。高途推着高晴过了安检门,赵衍已经在那头等着了,手里拿着几瓶矿泉水和三明治,分给高途和高晴。
“沈总呢?”高途问。
“在跟机场方面沟通。”赵衍说,“临时备降的航班太多,我们要重新排起飞时间。沈总去找他们负责人了。”
高途点了点头,接过三明治,撕开包装递给高晴。高晴咬了一小口,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哥,你吃了吗?”
“我不饿。”
“你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吃东西。”高晴看着他的脸,皱了皱眉,“你脸色很差。”
高途摸了摸自己的脸。是有点凉,但他不觉得有什么。可能是刚才那场惊吓还没缓过来。
“高秘书。”陆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高途转过头。陆征手里端着一杯热水,递过来:“喝点热的,你嘴唇发白。”
高途犹豫了一下,接过来。热水透过纸杯壁烫着他的手心,暖意顺着血管往手臂上爬。
“谢谢。”他说。
“不客气。”陆征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你妹妹还好吗?”
“还好,就是吓到了。”
高晴坐在轮椅上,啃着三明治,眼睛在陆征和高途之间转来转去。她忽然开口:“陆征哥哥,你刚才也冲过去了,对吧?”
陆征笑了一下:“嗯。”
“那你受伤了吗?”高晴看着他手背上那道已经结痂的小口子,“你的手”
“蹭了一下,不严重。”陆征把手翻过来给她看,“你看,都好了。”
高晴凑过去看了看,点了点头,又问:“那你和沈总,谁更厉害?”
陆征的笑容凝固了零点几秒,然后恢复了那个招牌式的弧度:“沈总厉害。”
高晴歪着头,明显不太信。高途赶紧把热水递到她嘴边:“别问了,喝水。”
高晴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又看了一眼陆征,又看了一眼高途,最后把水杯还回去,继续啃三明治,不说话了。
又等了大概一个小时,沈文琅回来了。
他大步流星地从候机厅那头走过来,大衣已经穿回去了,头发也重新打理过了,额角那道红痕还在,但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他整个人恢复了一贯的状态冷,硬,拒人千里。
但在看见高途的那一瞬间,他的脚步慢了半拍。
只是一瞬间。快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着他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
“起飞时间定了。”沈文琅站定,不看高途,看赵衍,“四十分钟后。重新登机。”
“好。”赵衍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沈文琅转身要走,忽然停下了。他的目光落在了高途手里那杯水上,准确地说,是落在了陆征和高途之间那个太近的距离上。
“这水谁的?”他问。
高途愣了一下:“陆征给的。”
沈文琅的目光从那杯水上移到陆征脸上,又从陆征脸上移到高途脸上。
“你没有手吗?自己不会倒?”
高途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解释,沈文琅已经把水杯从他手里抽走了,随手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把自己手里的一杯没开封的矿泉水塞进高途手里。
“喝这个。”他说,“别人的东西少碰。”
陆征坐在旁边,嘴角的弧度没有变,但他站起来,往旁边走了两步,拉开了距离。
高途攥着那瓶矿泉水,不知所措。
高晴在他旁边小声说了一句:“哥,沈总是不是在吃醋?”
那个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个人听见。
赵衍低头整理文件,假装什么都没听见。陆征看着候机厅的天花板,表情很微妙。沈文琅的背影僵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看着高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刚才说什么?”他问。
高晴缩了缩脖子,躲到高途身后,声音比蚊子还小:“没什么……”
沈文琅看了高途一眼。
高途的脸已经红了。不是那种浅浅的红,是那种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朵尖的红,红得像被人泼了一盆番茄汁。
“你脸红什么?”沈文琅问。
“没、没有。”
“你妹妹瞎说八道你也跟着瞎说八道?”沈文琅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尖,“她才几岁,不懂事,你也不懂事?”
高途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那瓶矿泉水被他攥得变了形,塑料瓶身发出咔咔的声响。
“沈总,晴晴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那个意思最好。”沈文琅打断他,转过身,“走了,登机。”
他大步往前走了。步子比平时快,快到赵衍要小跑才能跟上。
高途推着高晴,走在最后面。高晴从轮椅里回过头,小声说:“哥,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高途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
“没有。”
“可是你看起来好难过。”
“我没有难过。”高途说,“我只是……有点累。”
高晴没再问了。她把毛毯往上拉了拉,重新盖住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看着高途的脸,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转向前方,看着沈文琅越来越远的背影。
重新登机之后,一切都很平静。
没有劫匪,没有尖叫,没有信息素炸裂的瞬间。
高途坐在第三排靠窗,高晴靠在他肩膀上,很快就睡着了。前排的座椅里,沈文琅翻文件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翻几页,停一下,再翻几页,再停一下。
高途知道他没有在工作。
沈文琅工作的时候翻文件的速度是均匀的。今天不是。今天他翻一页,停很久,翻一页,又停很久。像是在想什么事,又像是在等什么人开口。
高途没开口。
他靠着座椅,闭上眼睛,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不要自作多情。他就是这样的人。他对谁都这样。他只是,只是什么?不知道怎么表达关心?只是这样。
不是吃醋。不可能是吃醋。
沈文琅讨厌omega。他嘴里说过无数次“恶心的omega”、“肮脏的omega”、“不要靠近我”。这些话高途每一句都记得。他怎么可能喜欢一个假装beta的omega?
不可能的。
高途在心里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三遍,然后睁开眼,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云层下面是灰蒙蒙的一片,看不见地面,看不见灯火,什么都看不见。
飞机还要飞两个小时。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矿泉水瓶。他把矿泉水瓶放在座椅侧面的网兜里,没喝。
前排又翻了一页文件。
这一次翻完之后,没有停顿,直接翻下一页。高途听见了,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抿直了。
他在工作了。
高途闭上眼,听着飞机发动机持续的低鸣,听着高晴平缓的呼吸声,听着前排偶尔翻过一页纸的声响。
他想起高晴说的那句话:“他好像很喜欢你。”
不是的。高途在心里说。他不是喜欢我。他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对一个人好。
就像那次在楼梯间。沈文琅说他不要用廉价抑制剂,说他身体会垮掉。他说话的方式永远是那样,难听的、尖锐的、像刀子一样的。但他说的内容,每一句都是对的。
高途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支备用的抑制剂。
他把它往口袋深处塞了塞,像藏一个见不得人的秘密。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打开过的网页。
搜索栏里的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留下的是一行:
【长期使用廉价omega抑制剂的副作用及治疗方案】
他把手机屏幕调暗了,在昏暗的机舱里,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到第三条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
“长期使用劣质抑制剂可导致生育功能不可逆损伤。”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眉头皱得很紧。
像是忍着什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