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高途透过舷窗看见外面的灯火,一片一片的,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金。他轻轻拍了拍高晴的肩膀。
“晴晴,到了。”
高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揉了揉眼睛,往窗外看了一眼,又靠回他肩膀上,含混地说了一句“好困”。
飞机停稳,舱门打开。乘客们站起来拿行李,过道里一下子挤满了人。高途没急着站起来,等高晴醒了醒神,才推着她往外走。
赵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舱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在跟来接机的人说话。沈文琅站在旁边,大衣扣子没系,衣摆在廊桥的风里微微晃着。他看见高途推着高晴出来,皱了一下眉。
“轮椅托运手续办了吗?”
“办好了,这边医疗中心的人会来取。”高途说。
沈文琅“嗯”了一声,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说了一句:“跟紧了,丢了没人找你。”
高途推着高晴跟上去。廊桥的通道有点窄,轮椅卡了一下,高途使劲推了一把,没推动。陆征从后面走上来,一只手扶住轮椅的侧面,轻轻一提,轮子就过去了。
“谢谢。”高途说。
陆征笑了一下,没说话,退到后面去了。
沈文琅在前面的脚步明显快了一个节拍。
入境、取行李、出关。高晴坐在轮椅上盖着毛毯,高途拖着行李箱站在她旁边排队。沈文琅和赵衍走的外交通道,早就出去了。高途看了一眼那个通道的方向,收回视线,继续排队。
排到一半的时候,一只手伸过来,拿走了他的护照。
高途抬头。沈文琅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折回来了,手里攥着高途和高晴的护照,表情很不耐烦。
“磨磨蹭蹭的,排到明天也出不去。”
他拿着护照走到外交通道那边,跟工作人员说了几句什么,工作人员看了一眼高途和高晴,点了点头。沈文琅朝他们招了一下手,像招呼两只不听话的猫。
高途推着高晴走过去,小声说:“沈总,这个通道我们不走”
“让你走你就走。”沈文琅把护照还给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废话那么多。”
高晴在轮椅里小声说:“哥,沈总好厉害,什么都能搞定。”
高途没应声。
出关之后,医疗中心的车已经等在停车场了。一辆白色的商务车,车身上印着医疗中心的标志。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华裔,普通话不太标准,但能沟通。他帮高途把行李搬上车,又帮忙把高晴的轮椅固定好。
高途正要上车,沈文琅开口了。
“你住哪?”
高途转过身。沈文琅站在另一辆车旁边,黑色轿车,司机替他开着门。赵衍正在往后备箱放行李。
“医疗中心给安排了住宿,”高途说,“就在医院旁边的公寓里。”
沈文琅点了一下头,弯腰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了。
高途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出停车场,尾灯在夜色里亮了两下,然后拐弯,消失在出口的方向。
他站了几秒,然后上了白色商务车。
高晴已经在座位上坐好了,毛毯盖在腿上,手里捧着司机大叔给的一盒果汁。她看着高途上车,小声说:“哥,你和沈总不住一起吗?”
“他是来出差的,”高途在她旁边坐下,系好安全带,“住酒店。”
“哦。”高晴吸了一口果汁,想了想,“那他明天会来看我们吗?”
“不会吧。他很忙的。”
高晴没再问了。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陌生城市的夜景。这里的建筑和国内不一样,所有的路牌都写着两种文字,街边的店铺很多已经关门了,但橱窗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照着里面琳琅满目的商品。
“哥,”高晴忽然说,“这个地方好漂亮。”
高途看着窗外,嘴角弯了一下。
“嗯,”他说,“很漂亮。”
医疗中心的公寓比高途想象的好得多。
两室一厅,家具齐全,厨房里甚至有米和油盐。冰箱上贴着一张纸条,手写的中文:“欢迎高晴小公主入住,冰箱里有食物,微波炉加热即可。玛丽亚护士长”
高晴看到那张纸条,笑了。她站在冰箱前,把纸条揭下来,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
“哥,这里的人好好。”
高途没说话。他站在窗户边,看着外面的夜景。公寓在十二楼,视野很好,能看见远处的一座桥,桥上的灯一串一串的,像珍珠项链一样挂在河面上。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沈文琅:【发个定位】
高途愣了一下,复制了地址发过去。
沈文琅:【收到。早点睡,别熬夜。你妹妹手术前你把自己熬倒了,没人替你。】
高途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发过去:【好的。】
沈文琅没再回了。
高途把手机放下,去帮高晴铺床。高晴换了睡衣,钻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
“哥,你说手术会成功吗?”
“会的。”高途坐在床边,把她的被子掖好,“那个教授是全球最好的。”
“那做完手术我就能好了吗?”
“能。”
“那我就能去上学了吗?”
“能。”高途的声音有点哑,“想去哪上学都行。”
高晴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她伸出手,拉住高途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她的手很小,很细,骨头节节分明,但手心是暖的。
“哥,等我好了,换我照顾你。”
高途的眼眶热了一下,用力眨了眨眼。
“好,”他说,“等你好了换你照顾我。”
高晴满意地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高途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等她的呼吸变得均匀了,才轻轻抽出手,关了灯,带上门出去。
他回到自己房间,把行李箱打开,拿出几件换洗的衣服,然后从夹层里摸出了那盒抑制剂。
白色的包装。
一盒十支,已经用了两支,还剩八支。
他把那盒抑制剂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拉上抽屉,站了一会儿,又拉开,拿出来,换了个位置,塞进了行李箱最底层的夹层里,用衣服盖住,然后拉上拉链,把行李箱立在墙角。
他去了浴室。
洗澡的时候,热水浇在身上,他才发现自己的肩膀一直是绷着的。从劫机到现在,十几个小时了,他的肌肉没有一刻放松过。热水让那些僵硬的地方慢慢软下来,酸疼从骨子里泛上来,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的。
他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有一条新消息。
沈文琅:【明天你妹妹术前检查,几点?】
高途:【早上九点。】
沈文琅:【知道了。】
又是三个字。高途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手机,吹干了头发,躺到床上。
天花板是白色的,吊灯的设计很简洁,像一朵倒挂的花。他看着那朵“花”看了不知道多久,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起沈文琅在飞机上抱着他的时候,那个心跳声。
他想起沈文琅说“离他远点”的时候,那个语气。
他想起沈文琅折回来拿他的护照走外交通道的时候,那个不耐烦的表情。
他想起沈文琅发的每一条消息。
每一条都只有几个字。
每一句都不好听。
但他每一条都舍不得删。
高途把手机拿过来,打开和沈文琅的对话框,从头看到尾。从“发个定位”到“知道了”,一共十四条消息。他把每一条都看了一遍,然后关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闭上眼睛。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稳。一下,一下,一下,像钟摆。
他想起高晴说的那句话:“他好像很喜欢你。”
不可能的。
他在心里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是弯的。
他不知道自己笑了。灯光熄灭之后的黑暗里,他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很小很小,小到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窗外的城市还在亮着。
一公里外的酒店里,沈文琅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和高途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知道了”,高途没有回。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
酒店的床很大,很软,但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高途下飞机的时候,脸色还是白的。他想起高途推轮椅的时候,手指在发抖。他想起高途站在入境队伍里,低着头,安安静静的,像一只不知道自己在被盯着的兔子。
沈文琅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
“明天早点起。”他对自己说,“九点术前检查。”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但嘴角,好像也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