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大捷,已过半月。
城头的箭痕尚未修补,城中的士气却如旭日东升。杨过率新编杨家将日夜操练,喊杀声震彻校场,那面字大旗在朝阳里猎猎作响。
郭靖每日巡营,看着这支一日一变的军队,再看那个在阵前号令有度、进退分明的少年,只觉得欣慰。谁能想到,数月之前,他还是桃花岛上那个倔强又落魄的孤儿。
君乾住在城中一处清净宅院,闭门不出。
李莫愁近来安静了许多。她不再动辄冷笑,偶尔还帮程英她们照料伤兵——城中百姓见了这蒙面女子手脚麻利地捣药裹伤,谁也不敢信,这就是凶名在外的赤练仙子。
这日午后,一只白玉蜂嗡嗡飞入宅院,绕梁三匝。
杨过正在院中练掌,一抬头便认了出来:这是……古墓的玉蜂!
话音未落,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一个拄杖的老婆婆风尘仆仆闯了进来,满头白发散乱,鞋都磨破了——
正是孙婆婆。
过儿!君先生!孙婆婆一见二人,老泪纵横,扑通便跪,求你们,救救我家姑娘!
杨过慌忙扶住:婆婆,出什么事了?龙姑娘怎么了?
姑娘她……她下山了。孙婆婆抹着泪,自打你们走后,她就常常一个人坐在墓门口发呆。一个多月前,她说出去走走,老婆子没在意,姑娘大了……可这一去,就再没回来!
我收拾了细软下山寻她,一路打听。听闻大胜关英雄大会上有位乾先生神威盖世,带着个俊美少年徒弟——我便知道是你们,一路寻到襄阳来了。
孙婆婆抓着君乾的衣袖,声音发颤:先生,姑娘她从小没下过山,银钱不会使,人心不会辨,这世道又乱……她要是遇上歹人,老婆子可怎么活啊!
便在此时,廊下传来一声脆响。
众人回头,只见李莫愁立在廊柱旁,手中的药碗跌落在地,摔得粉碎。她死死盯着孙婆婆,帷帽下的脸,血色尽褪。
孙婆婆也看清了她,浑身一颤,颤声骂道:你……你这孽徒!你还有脸——
婆婆。君乾抬手,轻轻一拦,声音平静,她如今,跟在我身边。
孙婆婆一怔,看看君乾,又看看垂首不语的李莫愁,终是把满腔的话咽了回去,只重重叹了口气。
李莫愁站在原地,良久,弯腰默默拾起地上的碎瓷片,谁也没看见她帷帽下的神情。
西南。
君乾闭眸片刻,神念轰然铺开。方圆数百里,山川城郭尽收心间——小龙女内力路子特异,清幽绝尘,气息所过之处三日不散,旁人察觉不到,他却如循线而行。
她往西南去了,气息未散,人还活着。君乾收念,淡淡道,我亲自去寻。
师父,我也去!杨过上前一步,随即又迟疑,可杨家将……
军务暂托孟老将军与郭伯伯。君乾看着他,你如今是主帅,但也是我徒弟。这一趟,带你历练。快去快回。
杨过重重应下。
程英、陆无双、洪凌波都要随行。李莫愁立在廊下,沉默了许久,终是开口,声音很低,却坚定:
她是我师妹。
我也去。
君乾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
翌日清晨,一行人轻装出了襄阳西门。
君乾、杨过、李莫愁,程英、陆无双、洪凌波。郭靖、黄药师留守襄阳,主持防务。
晨光里,杨过回头望了一眼城头那面字大旗,握了握拳,拨马跟上师父。
西南群山,云雾深处。
不知那位白衣胜雪的姑娘,此刻正在何方。
——
一行人向西南而行,渐入群山。
君乾神念时断时续,循着那缕清冷气机一路追踪。小龙女所过之处,气息三日不散,他便如循着一条看不见的线,越走越深。
而沿途的传闻,也渐渐多了起来。
第一个集镇,茶棚里。
客官是外乡人吧?茶博士一边斟茶一边咂嘴,前阵子啊,咱们这儿来了个仙子!一身白衣,那模样……啧啧,老婆子活了六十年,没见过那么俊的人儿!
她在我这摊子上拿了两个馒头,放下这么大一粒珠子就走——茶博士比了个手势,眼睛瞪得溜圆,南海珍珠啊!值几百两银子!我追出去要还她,她倒好,回头看了我一眼,问:不够么?
我的娘嘞,两个馒头,她拿珍珠换!
杨过听得目瞪口呆,随即没忍住,地笑出了声。
洪凌波捂着嘴直乐:她……她真不知道馒头多少钱一个?
她从小在墓里长大,李莫愁低声道,声音有些发涩,饭是师父做的,衣是孙婆婆缝的。她这辈子,没碰过银钱。
众人笑不出来了。
第二个县城,传闻变了味道。
……那几个泼皮,见人家姑娘生得俊,动了歪心思,围着不让走。结果你们猜怎么着?说书人一拍醒木,那姑娘袖子都没抬,玉指这么轻轻几点,七八个壮汉齐刷刷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可怪就怪在——她打倒了人,也不走,就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街两头,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后来有胆大的问她要去何处,她说了句什么……大胜关?哎不对,她说的是——
有没有见过一个青衫男子,武功很高,带着个俊俏少年?
满座哄笑。
这一桌却安静了。
程英悄悄看了一眼君乾。陆无双抿着唇。洪凌波想笑又不敢笑。李莫愁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君乾失笑,摇了摇头,眸光深处却有一抹极淡的暖意。
她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杨过喃喃道,就敢一个人下山找你。
她从小就这样。李莫愁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认定的事,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当年她认定师父偏心不传她衣钵,一个人对墙坐了三个月。后来……后来师父故去,她又在灵前跪了七天七夜。
她看着冷,其实比谁都执拗。
出县城再往南,人烟渐稀,群山合拢。
线索却在一处山口,忽然变了。
最后见过小龙女的,是山脚下溪口村的几个村民。
白衣姑娘?见过见过!老村长抽着旱烟,一个多月前,她在山里迷了路,夜里露宿受了寒,病倒在溪边。正巧谷主出山采药路过,把她救回去了!
谷主?君乾眸光一动。
是啊,公孙谷主!老村长满脸感激,那可是活菩萨!医术通神,年年出山给咱们村里人瞧病,分文不取。他住的那山谷啊,就在后山深处,外人进不去的……
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把那公孙谷主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君乾却微微皱起了眉。
他神念探向深山——
群山最深处,果然有一线幽谷,谷中房舍俨然,气机隐隐。可那气机之下,却压着一股说不出的戾气,像鲜花底下埋着的腐土。
善名在外,戾气在内。
装得不错。君乾淡淡道。
翌日正午,一行人抵达谷口。
谷口没有牌匾,没有哨卡,只有漫山遍野的奇花——
那花有碗口大,殷红如血,层层叠叠开到天际,美艳得近乎妖异。山风过处,花海起伏,像一片凝固的血浪。
杨过看得目眩:好美的花……
别碰。君乾抬手拦住他。
此花名为情花。君乾望着那无边花海,眸光微沉,花有细刺,刺有剧毒。中毒者一旦动了真情,痛楚锥心,生不如死。
种得出这种花的谷主——
不会是什么活菩萨。
他抬步,向花海深处走去。
青衫过处,满谷情花无风自动,竟齐齐向两旁低伏,让出一条道来。
——
花海深处,豁然开朗。
谷中房舍俨然,阡陌井然,溪流绕舍,恍若世外桃源。仆从垂手立于道旁,见了生人也不惊讶,只是低着头,木木然引路。
杨过低声道:师父,这地方看着像世外桃源,怎么我浑身不自在?
因为这里的人,眼睛里没有活气。君乾淡淡道。
杨过留神看去,果然——那些仆从个个低眉顺眼,动作整齐,可眼神呆滞,竟无一人敢抬头看他们一眼。
正厅之前,一人负手而立。
四十许年纪,面如冠玉,三缕长须,一袭锦袍,通身儒雅出尘之气。远远便拱手相迎,笑容温煦。
诸位贵客驾临,蓬荜生辉。在下绝情谷谷主,公孙止。
君乾还了一礼,目光却越过他,落在厅门之内——
那里静静立着一个白衣女子。
白衣胜雪,眉目如画,不是小龙女是谁。
她看起来清减了些,脸色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可在看见君乾的那一瞬,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骤然亮了——
随即,她又慌忙垂下眼帘,耳根却悄悄红了。
你来了。她说。
嗯,我来了。君乾道。
只有四个字,小龙女却觉得,这一个多月的茫然、害怕、委屈,忽然都有了着落。
席间,公孙止设宴款待,极尽殷勤。
他自述谷中世代避世,自己精研医道,偶尔出山采药济世。月前出山,恰遇龙姑娘病倒溪边,便将她接回谷中调养。
龙姑娘天仙化人,又身怀绝技,在下敬服。公孙止含笑看向小龙女,这些日子在谷中养病,在下朝夕照拂,只盼姑娘能长留于此……
不瞒诸位,他抚须一笑,在下正欲择吉日,向龙姑娘求亲。这绝情谷,愿以夫人之位相待。
满桌一静。
杨过手里的筷子地按在桌上。
小龙女蹙起眉,声音清清冷冷:公孙谷主,我早说过,我自有去处。病好了,我便走。
龙姑娘何必急着回绝。公孙止笑意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志在必得,谷外世道险恶,姑娘孤身一人,能去哪里?不若……
她能去的地方,很多。
君乾放下酒杯,淡淡开口,不劳谷主费心。
两个男人目光在半空一碰。
公孙止笑容依旧,眼底却掠过一丝阴翳,转瞬掩去。
席间布菜的,是个绿衣少女。
十六七岁年纪,眉眼温婉,手脚轻捷,添茶布菜时悄无声息。她给杨过斟茶时,极快地抬眼看了他一下,又迅速低下头去。
饭后,众人被安排到客院歇下。
入夜,杨过正在廊下透气,那绿衣少女悄悄寻了过来,四下张望一眼,压低声音:
你们是龙姐姐的朋友?快走吧!
我爹已命人暗中备下婚事,谷门今晚就落闸了。他看中的人,从来没有走脱过的。
杨过心中一凛:姑娘是……
我叫公孙绿萼,是他的女儿。绿萼咬着唇,眼圈微红,我爹他……他不是你们看到的那样。这谷里失踪的客人,不止一个两个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还有——谷后地底有一座石窟,夜里常传出怪声,像是有人在笑,又像在哭。我偷偷去看过一次,铁门封着……我爹说,里面关着妖魔。
可我总觉得,那声音,很可怜。
绿萼走后,杨过把话原原本本报给了君乾。
君乾立在院中,望着满谷在夜色里红得发黑的情花,听完,只淡淡一笑。
谷门落闸,走不脱?
这天下,他负手而立,没有本座走不脱的地方。
睡吧。明日——
他望着主峰方向那座黑黢黢的院落,眸光幽深。
看这位谷主,把戏唱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