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公孙止再设宴席。
只是今日的宴,摆在了谷中校场,四下里仆从环立,人人腰间挎刀。
酒过三巡,公孙止放下杯子,笑容温文:君先生,在下有一事相求。
龙姑娘与在下有救命之恩、朝夕之情。在下真心求娶,天地可鉴。他拱手,还望先生成人之美,把龙姑娘留在谷中。诸位既是她的朋友,便是谷中上宾,想住多久住多久——只是龙姑娘,不能走。
若我不应呢?君乾淡淡道。
公孙止脸上的笑,一寸寸冷了下去。
那诸位,他缓缓起身,便都别走了。
号令一下,四下仆从齐齐拔刀。
数十面精钢渔网自四周撒开,网上倒钩寒光闪闪,铺天盖地罩落——正是绝情谷成名的大阵,任你武功再高,落入网中也要被绞成肉泥。
君乾坐着没动。
他袖袍随意一挥。
漫天渔网如被无形大手撕扯,寸寸碎裂,倒钩崩飞。那些撒网的仆从只觉一股柔劲撞来,纷纷跌坐于地,竟无一人受伤,却也再无一人爬得起来。
公孙止脸色一变,锦袍翻卷,亲自出手。
他左手金刀,右手黑剑——刀剑齐出,阴阳倒乱刃的路数诡异莫测,刀作剑使,剑作刀用,端的难防。更兼一身闭穴功夫,寻常点穴手法对他全然无用。
可惜,他遇到的是君乾。
君乾终于起身,只迈了一步。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只听的一声脆响,金刀黑剑齐齐脱手,深深钉入梁柱。公孙止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翻宴席,杯盘狼藉。
一招。
道貌岸然的绝情谷主,狼狈如丧家之犬。
好,好得很……公孙止抹去嘴角血迹,眼中儒雅尽褪,只剩疯狂,既然留不住人,那就都留下命来!
他猛一挥手,退入情花丛后——
机括声响,谷中弟子推着一排排情花盆栽围拢上来,花刺如雨,扑面飞射。
护住眼睛!这刺有毒!
众人挥袖格挡。混乱中,一面情花屏风轰然倾倒,直砸向躲闪不及的洪凌波——
凌波!
李莫愁想也不想,纵身扑去,一把推开徒弟。花刺尽数没入她的肩头后背。
情花剧毒,见血封喉——中毒者一旦动情,痛楚锥心。
而李莫愁这些日子,心结初解,情思初生。这毒对她,恰是天下最狠的一种。
她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浸透衣衫,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师父——!洪凌波哭喊。
青影一闪,君乾已至。
他一手扶住李莫愁,一手并指在她背心连点数下,一股温醇内力透体而入。那霸道的花毒如遇天敌,顷刻被逼出体外,化作一缕黑烟消散。
区区情花毒,君乾淡淡道,也想动本座的人。
李莫愁靠在他臂弯里,望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心头剧颤,一时竟分不清是毒发的痛,还是别的什么。
另一边,公孙止见大势已去,竟一把抓过身边的绿萼,钢刀架上女儿脖颈。
都别动!他狞笑,再上前一步,我先杀了这丫头!绝情丹只有一枚,在我手里——中了我情花毒的人,没有解药,照样是死!
爹……绿萼脸色惨白,却没有挣扎,只是流泪,你真的……连我也要杀吗?
杨过目眦欲裂,便要上前,却被君乾按住。
解药?君乾看着公孙止,像看一个笑话,本座解毒,何曾用过解药。
他随手一抓。
隔着十余丈,公孙止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大力涌来,持刀的手腕自行松开,绿萼被那股柔劲托着,平平飞回,稳稳落在君乾身侧。
公孙止踉跄后退,一屁股跌坐在情花丛中,万刺攒身,惨叫连连——只是这一次,再没有人同情他。
便在此时——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凄厉苍老的怪笑,自谷后地底传来,在山谷间回荡,惊得满谷鸦雀无声。
公孙止!你也有今天——!
绿萼浑身一颤,失声:是石窟里的声音!
她想起那扇封死的铁门,想起那又笑又哭的怪声,想起自己偷偷送去的那些枣子……
开石门。君乾望着谷后方向,淡淡道。
去请那位,出来讲讲道理。
石窟铁门轰然开启。
幽暗的地穴深处,一个白发老妪缓缓爬出——她四肢俱废,只能以肘膝着地,形如鬼魅。可她一抬头,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十几年的怨毒尽在其中。
正是裘千尺。
娘……绿萼浑身发抖。
她早就猜到了。那些年她偷偷送进石窟的枣子,那个又笑又哭的声音——原来不是妖魔,是她的亲娘。
当年恩怨,在谷中石坪上一一揭开。
裘千尺本是铁掌帮裘千仞之妹,武功家世俱在公孙止之上。公孙止入赘绝情谷,一身本事大半是裘千尺所授。可他后来与婢女私通,被裘千尺撞破处置,便怀恨在心,假意悔过,暗中挑断妻子手筋脚筋,囚入地底石窟,对外宣称夫人暴毙。
这一关,就是十几年。
我靠一口真气、满洞野枣活到今天,裘千尺狞笑,就是要等这一天!
公孙止!我要你血债血偿——!
她张口一吐,一枚枣核钉激射而出,快如闪电。
公孙止瘫在花丛里,避无可避,眼看就要被钉穿咽喉——
够了。
君乾抬手,两指轻轻一夹,那枚激射的枣核钉便静静停在他指间。
仇要报,他看着裘千尺,声音平静,但不该由你的手,当着女儿的面杀她的爹。
裘千尺怒极:你算什么东西,敢管我的家事——
绿萼跪倒在地,泪流满面,我求您了……恨了他十几年,够了。您杀了他,您也不会快活的……
君乾看着这对怨偶,缓缓道:公孙止,本座今日不杀你。
他一指点出,公孙止丹田一麻,一声闷哼——毕生武功,就此尽废。
废你武功,逐出此谷。此后做个寻常农夫,是你后半辈子最大的福气。
至于你。君乾转向裘千尺,并指如刀,在她四肢几处大穴上拂过。一股造化生机透体而入,那被挑断十几年的筋脉,竟以肉眼可见之势续接重生。
裘千尺呆呆地抬起双手——那双枯瘦如鬼爪的手,十几年了,第一次重新有了知觉。
她忽然嚎啕大哭。
十几年的恨,十几年的苦,全在这哭声里倾泻而出。
当夜,变故再生。
被押解出谷的公孙止狗急跳墙,竟挣脱看守,一把火点燃了谷中药库。火借风势,顷刻蔓延,半边山谷化作火海。
绿萼还在里面!她回去取她娘的牌位——仆从嘶喊。
众人脸色齐变。杨过正要纵身,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李莫愁。
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冲进去。等反应过来时,她已撞开烈焰,把呛晕的绿萼护在怀里。可头顶一根烧断的横梁轰然砸落,她只来得及把绿萼奋力推出门去——
师父——!
火光中,一只手臂破开烈焰,稳稳揽住她的腰。
君乾。
他抱着她,从火海中一步踏出,衣袂上连一点火星都无。身后烈焰滔天,竟无一丝敢近他三尺之内。
李莫愁仰面望着他,忽然就哭了。哭得很安静,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这是第几次了?嘉兴他放过她,山崖下他接住坠落的她,情花丛里他为她解毒,如今火海里他又抱她出来。
她杀人如麻半辈子,人人都盼她死。
只有这个人,一次又一次,把她从死路上抱回来。
翌日,溪边。
君乾把两册手书的秘籍递到李莫愁面前。
《玉女心经》,全本。《九阴真经》,全本。
李莫愁怔住:你……你怎么会有……
你师父不教你玉女心经,不是偏心。君乾淡淡道,是她也只有残篇——古墓武学本就源出逍遥一脉,你心心念念的东西,本就有一半是你够不着的。
本座给你的,是全的。此后你的心性、武功,都再不必受那残篇所困。
李莫愁捧着那两册秘籍,手抖得厉害。
她这一生求而不得的东西,毁了她半辈子的执念,原来在他眼里,只是随手便可补全的残卷。
先生……她哽咽,我杀了那么多人,我这样的……
你恨了十年,杀的是别人,困的是自己。君乾望着溪水,陆展元不是你的劫。你的执念才是。
从今往后,放下屠刀。你的命还长,往后的日子——为自己活。
李莫愁跪坐在溪边,痛哭失声。
十年寒冰,一朝化尽。
良久,她抬起泪眼,望着那个青衫背影,一字一句:我这条命,是先生的了。
君乾回眸,微微一笑:你的命是你自己的。
你的心,本座收下了。
三日后,一行人出谷。
裘千尺留谷整顿,重建家园。绿萼拜别母亲,随众人同行——她说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临行前深深看了一眼杨过,脸颊微红。
小龙女自然随君乾同行。她与李莫愁这对失散多年的师姐妹,一路无话,却也在某个夜晚,并肩坐了一宿。
出谷那日,满山情花依旧红得像血。
可谷中的恩怨,已经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