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谨礼端坐不动,面上那抹玩味的笑意丝毫未减。
他周身并无明显气势升腾,但若细看,便会发现他身前三尺之内的空气,隐隐有些许扭曲。
仿佛有一层无形无质的屏障,将周墨言那沉凝如水的文气轻柔而坚定地隔绝在外,未能侵入半分。
“周大人过谦了。”
陈谨礼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杯边缘,语气依旧随意,“论道与否,全看周大人心意。”
“陈某才疏学浅,岂敢在周大人面前妄言‘指点’?不过周大人既然问起沿途所为,陈某倒也确有些浅见,可供参详。”
周墨言目光微凝,心中暗忖此子果然难缠。
他方才释放文气,并非真要立刻以势压人开启论战,更多是一种试探。
寻常修士,哪怕是五境高手,在他这般精纯文气笼罩下,心绪也难免受到影响,言语间极易露破绽。
可陈谨礼却如沐春风,浑若无事,这份定力与已显非凡。
他收敛了几分外放的文气压力,使之更趋平和,仿佛只是寻常交谈的背景,缓缓开口。
“周某虽久居庙堂,亦知小公爷这些年如何叱咤风云,今次沿途所为,以小公爷之智,断不会无的放矢。”
“周某愚钝,实难参透其中深意,还望小公爷不吝赐教,点拨一二。莫非小公爷此举,另有一番良苦用心?”
“深意谈不上,些许感慨罢了。”
陈谨礼闻言,嘴角微扬。
“周大人想必知晓,陈某在龙武国这些年,虽不敢说有多大建树,倒也确实与不少魑魅魍魉打过交道。朝堂之上,江湖之远,明枪暗箭,阴谋诡计,见识得多了。”
他顿了顿,目光转回周墨言脸上。
“见得越多,便越知这天下祸乱、民生疾苦,根源往往不在外敌,而在内蠹。”
“尤其基层官吏,若贪腐横行,结党营私,则政令不通,民怨沸腾,纵有雄主良策,亦难落实于地。此等毒瘤,乃是大害。”
“此番前来玉麟国,陈某思前想后,聘礼一事始终难定,寻常之物,实在难表诚意。”
“九公主贤名在外,公主定然对贪腐恶吏深恶痛绝,陈某便想何不借此机会,备上一份别致的‘见面礼’?”
他抬眼直视周墨言,目光坦荡,“于是乎,这一路行来,陈某便索性摆足了架势,人心鬼蜮,倒是在这等情境下显露无遗。”
周墨言听到此处,脸上神色虽无太大的变化,但心头已是隐隐有些打鼓了。
他几乎猜到了陈谨礼接下来要如何诡辩。
就见陈谨礼身体向后靠了靠,一副放松姿态:“这一路‘胡作非为’下来,陈某手中,可谓积攒了不少有趣的‘见闻录’。”
“其中涉及若干州府官员贪墨渎职、勾结地方豪强、盘剥百姓的实证,虽不敢说铁证如山,却也足够让相关衙门好好查上一查了。”
话音落下,陈谨礼周身那原本无形无质的气息,陡然一变!
并非昨日在府衙前院那般锋芒毕露,堂皇浩然的文气爆发,而是一种更为内敛,更为坚实厚重的气息悄然弥漫。
那气息中正平和,隐隐带着洞察世情,明辨是非的智慧之光,更有一种为民请命,肃清奸邪的凛然之意!
这气息与周墨言那沉静如水的文气性质迥异,却同样精纯磅礴,不仅稳稳抵住了周墨言的文气场域,甚至隐隐有分庭抗礼之势!
周墨言心中陡然剧震!
他身为研学派顶尖人物,对文气的感应何其敏锐。
陈谨礼此刻展露的,绝非简单的修为气势,而是真正蕴含了“道理”与“信念”的文气根基!
这绝非一朝一夕可成,更非靠狡辩诡辞能伪装!
他竟真的认为自己在做一件“正确”的事?哪怕手段看起来如此荒唐?
周墨言凝视着陈谨礼,试图从对方眼中找出一丝虚伪或戏谑。
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以及潭底隐约闪烁的、名为“笃定”的微光。
“好一个别致的见面礼……”
周墨言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内心波澜唯有他自己知晓。
“小公爷用心之苦,谋划之深,实在令周某叹为观止。”
如此颠倒黑白的口舌与脸皮,周墨言自问宦海沉浮多年,也极少见到。
最令他心惊的是,陈谨礼在说出这番话时,周身文气非但没有因睁眼说瞎话而有丝毫衰减紊乱的迹象,反而愈发凝实端正。
这简直违背了珠玑文气“合道则盛,悖理则衰”的基本!
“然而如此一来,小公爷自身清誉难免受损,沿途骂名恐已传遍玉麟。不知小公爷对此,可有化解之策?”
陈谨礼忽然笑了起来,仿佛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
“陈某何须要化解?”
周墨言一怔。
陈谨礼端起已微凉的茶,抿了一口,悠然道:“陈某这一路所为,是荒唐了些,名声是坏了些。”
“可若真如陈某所言,最终能揪出蛀虫,肃清几分吏治,于玉麟国朝野而言,自然是利大于弊。”
“蛀虫除,则政令通,百姓安,国力增。此乃实实在在的好处。相较之下,区区个人名声,又算得了什么?”
他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周墨言,又似透过他看向更远处。
“玉麟国能成百朝魁首,凭的便是海纳百川的胸襟,与明辨忠奸的智慧。如此朝廷,如此君臣,难道会是忠奸不分的昏聩之辈?”
周墨言一时语塞。
他当然不能承认玉麟国朝廷是“忠奸不分、只看虚名”。
可若顺着陈谨礼的话说,就等于认可了他“忍辱负重”的行为合理,至少不应因其表面的恶名而苛责,甚至应该予以肯定。
陈谨礼却不等他组织好语言,乘胜追击。
“陈某深信他日真相大白,自会有人为陈某主持公道,还陈某一个清白名声。既然如此,这一路所为,又有何深究的必要?”
他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一种“我完全信任你们”的表情,仿佛已将一切托付给了玉麟国的“英明”与“公正”。
周墨言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
他自诩辩才无碍,在朝堂之上与各方势力周旋也从未落过下风,今日却偏偏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滞涩。
这个话题,看来是聊不下去了。
周墨言心念电转,轻轻击掌:“小公爷深谋远虑,周某佩服。此事确是周某思虑不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他主动退了一步,暂时搁置了这个话题,但话锋紧接着便是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不过说到流言……周某近日倒是听闻另一则传闻,心中好奇,不知当问不当问。”
陈谨礼眉梢微挑:“周大人但说无妨。”
周墨言目光直视陈谨礼,缓缓道:
“听闻小公爷与圣凰国凰舞殿下交情匪浅,百朝之间似有风声,言及二位似乎关系……非同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