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剑道通神,小弟自然深知。”
周墨言放下茶壶,正色道,“然陈谨礼能得今日之名,绝非侥幸。我等可不能因轻视,坏了太师大计。”
听到“太师”二字,严化冷峻的脸上神色微动。
他虽傲,但对那位历经三朝,提携过无数寒门子弟的老太师,始终存有一份敬重。
“太师之意,我明白了。”
严化语气稍缓,“你邀我前来,是要我充作保障?若文的不行,便来武的?”
周墨言颔首:“正是。今日之会,我自会以文论道,以理相压,若能逼他就范,或使其露出破绽,自是上策。”
“但那陈谨礼诡辩多智,心志坚毅,未必会轻易就范。届时,若言语交锋难分高下,或他恼羞成怒欲行不轨……”
他目光转向严化身侧那柄素剑,“便需严兄出手,以武力镇之。后续之事,自有朝廷法度与老太师安排。”
严化沉默片刻,伸手握住了身旁的剑柄。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的气质陡然一变。
古剑出鞘半寸,虽未完全展露锋芒,但那股内敛到极致的气息,已足以让静室内的空气为之一凝,连炉火似乎都黯淡了一瞬。
“既受老太师所托,又为你之事,若需动剑,我必不负所望。我自会让他明白,何为真正的剑。”
话音落下,室内重回寂静,唯有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就在这时,静室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名身着青衣仆役停在门外,躬身禀报:“老爷,龙武国陈小公爷的车驾已到院门外。”
周墨言与严化对视一眼。
“请他至‘漱玉轩’稍候,我即刻便来。”
周墨言吩咐道。
“是。”
仆人应声退去。
周墨言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对依旧安坐的严化道:“严兄,暂且在此静候,未得我信号,切勿现身。”
严化微微颔首,重新闭上了双眼,气息再次收敛得无影无踪,仿佛与这静室融为一体,成了屋内一件沉默的摆设。
周墨言不再多言,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起那抹温文儒雅,无可挑剔的笑容,迈步走出静室,向着前院的漱玉轩方向行去。
……
澄心别院之外,一辆朴素的马车静静停驻。
车帘掀起,陈谨礼弯腰下车,抬头望了一眼匾额上“澄心”二字,嘴角似乎弯了弯,随即恢复平淡。
院门无声开启,一名管家模样的老者迎出:“陈小公爷光临,敝院蓬荜生辉。大人已在漱玉轩恭候,请随老奴来。”
陈谨礼微微点头,示意护卫在门外等候,自己则迈步跨过门槛,随着那老者向内走去。
踏入院中,仿佛瞬间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外界的喧嚣被高墙与竹林彻底隔绝,耳边唯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以及不知何处传来的潺潺流水声。
脚下是打磨光滑的卵石小径,蜿蜒通向深处。
沿途所见,布局看似随意,却暗含章法,一草一木,一石一水的摆放都颇具匠心,行走其间,令人心神不由自主地宁静下来。
但也隐隐感到一种无形的约束,仿佛整座园林的气机都隐隐连成一体,在悄然影响着踏入者的心境。
陈谨礼神色不变,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景致,脚步不疾不徐。
唯有眼底深处,一丝极细微的锐芒,如同潜藏水下的冰锋,偶尔闪过。
“底子不浅,但也……说不上多深。”
陈谨礼心中暗笑。
诚如楚昭所言,这院里的布置,的确暗合阵法,且是品阶不俗的玄妙好阵。
但说到头来,还是阵道涉猎不深之人常有的问题,虚有其表,内里无神。
引路的老者将他带到一处临水而建的敞轩之外。
轩以竹木构建,四面开敞,悬挂着细竹帘,此刻帘卷半悬,可见轩内设着席案,香炉中青烟袅袅。
轩外一池幽泉,几尾游鱼悠然而过,水面上浮着几片睡莲叶子。
只一眼,他便看清了此处,乃是两仪阵眼之一。
“小公爷请,大人即刻便到。”
老者躬身示意。
陈谨礼步入漱玉轩,在客位席上安然坐下,目光投向轩外水景,似乎被那游鱼吸引,颇为闲适。
片刻之后,一阵平稳的脚步声自回廊传来。
周墨言的身影出现在轩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陈小公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陈谨礼闻声,转过头来,看向这位昔年曾在天牢外居高临下“观赏”过自己的故人,脸上也浮现出笑容,起身还礼。
“周大人客气了。当年墨玉府一别,匆匆数年,周大人风采更胜往昔,官运亨通,着实令陈某羡慕。”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接,一个温润含笑,一个平静带笑,却仿佛有无形的波澜在平静的水面下悄然涌动。
周墨言目光落在陈谨礼身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惊异。
他侍奉太子多年,最清楚自家殿下是何等绝世之才,百朝之中那些声名鹊起的天骄俊杰,他也大多有所耳闻,甚或亲眼见过。
可眼前这人,当年分明经脉尽废,气息奄奄,如今竟是丝毫不弱于他记忆里任何一位名动百朝的顶尖天骄!
这般脱胎换骨的变化,饶是周墨言心性沉稳,此刻也不由暗自心惊。
他面上笑容不减,在主人位安然落座,为陈谨礼斟上一杯清茶。
“陈小公爷,一别经年,恍如隔世。遥想当年墨玉府中匆匆一面,小公爷尚是潜龙在渊。”
“不想今日再见,已是风云化龙,翱翔九天。小公爷齐天洪福,际遇非常,能有今日这般成就,实在令人敬佩不已。”
陈谨礼端起茶杯,只淡淡一笑:“不过是运气好些,侥幸爬起来胡乱扑腾几下罢了,哪当得起‘风云化龙’四字?”
“实在比不得周大人,稳坐文渊,清贵显达,步步高升。”
周墨言笑容微深,话锋悄然一转:“小公爷过谦了。只是在下多有不解,小公爷如此大才,何以沿途竟行那些荒唐之事?”
陈谨礼将茶杯搁回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他抬眼看向周墨言,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周大人这是打算效仿昨日那位杜老先生,也要先与陈某来上一场珠玑论道,辩一辩是非曲直不成?”
周墨言神色不变,坦然迎上陈谨礼的目光,声音依旧温和。
“论道不敢当,周某才疏学浅,岂敢在小公爷面前班门弄斧?只是心中确有疑惑,不吐不快。”
“小公爷若愿赐教,周某愿闻小公爷高论。”
话音方落,也不见周墨言有任何多余动作,漱玉轩内的空气却仿佛陡然一凝!
一股远比那杜老学正精纯十倍不止的沛然文气,瞬间自周墨言周身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