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谨礼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微妙的光泽,脸上却露出一副颇为遗憾的表情,轻叹一声,端起茶杯啜饮一口,方才悠悠开口。
“周大人此问……倒是勾起了陈某不少回忆。”
他放下茶杯,目光仿佛穿透了轩外竹林,望向了遥远的彼方。
“凰舞殿下……确与陈某乃是知心之交。昔年龙武国势微,内外交困,陈某亦曾彷徨无措。”
“彼时多得凰舞殿下相助,雪中送炭之情,陈某铭记于心。”
他顿了顿,语气半是赞许,半是遗憾,“能与她结为知交,实乃陈某三生有幸,奈何……终究是有缘无分啊……”
他抬眼看向周墨言,嘴角噙着一丝无奈苦笑,“周大人应当清楚,凰舞殿下贵为圣凰国圣女,乃是无可争议的未来女帝。”
“圣凰国自古血脉为重,圣女之位神圣不可侵犯,更遑论外嫁他国。即便陈某曾有那么一丝非分之想,也早被现实敲得粉碎。”
“此等奢望,莫说陈某不敢有,便是真有,圣凰国上下万千子民,又岂能答应?”
周墨言静静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自冷笑。
装得倒像。
“小公爷此言,周某自是信的。以凰舞圣女的身份地位,确实非寻常人可企及。只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陡然锐利几分,“近日圣凰国那边,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的动静。”
“据周某所得消息,凰舞圣女似对此次玉麟国与龙武国的联姻之事颇为在意。更有传言称,她正在圣凰国内力排众议,想尽一切办法破坏这场婚约,继而将小公爷你……带回圣凰国去。”
周墨言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若此传闻为真,小公爷,你又当如何应对?”
他紧紧盯着陈谨礼的眼睛,试图从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捕捉到一丝慌乱、犹豫,或是别的什么破绽。
然而陈谨礼的反应,却让他有些意外。
只见陈谨礼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竟失笑摇头,仿佛听到了什么荒唐的笑话。
“周大人,这等无稽之谈,你也信?”
陈谨礼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凰舞殿下何等身份?岂会为了区区一个陈某,做出这等有损两国邦交、违背礼制常伦之事?”
“这必是别有用心之人散布的谣言,意图挑拨两国关系,顺便给陈某添些麻烦罢了。”
话说到这,陈谨礼只觉憋笑憋得难受。
这“别有用心之人”,可不就是他自己么?
他顿了顿,方才继续道:“不过既然周大人问起,那陈某也不妨说说心里话。”
陈谨礼神色转为郑重,直视周墨言:“周大人应当清楚,龙武国虽近年来有所起色,但还远谈不上稳稳立足。百朝纷争,弱肉强食,没有足够的实力与靠山,迟早沦为他人鱼肉。”
“说到底,当今百朝真正拥有绝对话语权的,唯有玉麟与圣凰两家。龙武国想要生存发展,终究得在二者之间,选一个依靠。”
周墨言目光微凝,听出了陈谨礼话中的深意。
陈谨礼继续说道:“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陈某如今,是两边都不敢得罪,也两边都不想得罪。”
“索性也只好睁大眼睛,分别看看两边开出的价码,为自己,也为龙武国,谋一个稳妥的未来了。”
“至于玉麟国与圣凰国之间如何争,如何斗,非我小小龙武国所能插手,更非我陈谨礼一人敢去议论的。还望周大人明鉴。”
周墨言听得心中暗凛。
他原本以为,抛出这个传闻,能逼陈谨礼表态,起码能让陈谨礼露出些破绽。
却没想到,陈谨礼不仅轻松化解,反而借此机会,抛出了一个更棘手的问题。
你玉麟国想让我留下,可以,但你得开出足够让我心动的价码。
否则,我未必没有别的选择。
周墨言一时语塞。
方才交谈之间,他早已悄然催动文气,试图影响陈谨礼的心绪,然而文气却如泥牛入海,难起波澜。
更令他心惊的是,陈谨礼在说出那番待价而沽的言论时,周身文气非但没有衰减紊乱,反而愈发凝实沉稳!
这简直匪夷所思!
按研学派的理论,文气源于本心,言行合一则盛,心口不一则衰。
陈谨礼这等“两边讨好、待价而沽”的做派,本该是心术不正、首鼠两端之举,文气理应波动甚至溃散才对。
可眼前的事实却是,陈谨礼的文气不仅稳固,甚至隐隐有与自己的文气分庭抗礼之势!
照此情形,若继续在言语上纠缠,只怕三天三夜也未必能有结果!
偏偏此时此刻,陈谨礼尚未踏入皇都,还未完全落入玉麟国的掌控。
若真把他逼到对立面,转而投入圣凰国怀抱,可就全盘皆输了!
这个责任,他周墨言担不起。
念及此处,周墨言心中已有决断。
他面上神色不变,反而露出一丝恍然与理解,轻轻颔首:“小公爷此言倒是实在。周某虽在玉麟为官,亦能体谅小公爷的难处。”
他主动收敛了外放的文气,那股沉凝如水的压力悄然散去,漱玉轩内的气氛顿时为之一松。
“不聊这些个烦心事了,小公爷莫往心里去。”
周墨言话锋一转,脸上重新挂起温文笑容,“小公爷这些年声名鹊起,想来在修炼一道上,亦是进境神速,颇有心得吧?”
陈谨礼眉梢微挑:“略知皮毛,不敢称心得。”
“小公爷过谦了。”
周墨言笑道,“正好,周某帐下有一位痴迷剑道的修士,对剑术一途钻研极深,平日最喜与同道切磋。”
“他久闻小公爷大名,心向往之,早就想寻个机会讨教一二。不知小公爷今日能否赏脸,指点他几招?”
说完,他不等陈谨礼回答,便轻轻击掌三下。
掌声落下不久,漱玉轩外的回廊上,便传来一阵平稳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每一步的间隔、轻重都完全一致,仿佛用尺子量过一般。
随着脚步声渐近,一股若有若无的锋锐气息,如同冬日里最凛冽的寒风,悄无声息地渗透而来。
陈谨礼目光转向轩外。
只见一名灰发中年男子,缓步走入视野。
此人身材瘦削,面容冷峻,眉眼如刀刻,一双眸子平静无波,却隐隐透着一种历经血火淬炼的漠然。
但陈谨礼只看了一眼,便知这是个货真价实的剑道高手。
而且,是手上染过无数鲜血、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那种。
“陈小公爷,久仰。在下严化。”
陈谨礼起身还礼:“严先生,幸会。”
严化打量了陈谨礼一番,眸子里泛起一丝如同剑锋反光般的锐芒。
“在下修行剑道数十载,自问在剑术杀伐之上略有心得。然近年参悟,总觉有几处关隘难以突破,心中疑惑愈积愈深。”
“听闻陈小公爷见识广博,修为精深,今日特来请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