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谨礼稍微打量了一番眼前的人。
这话说得客气,但那双眼睛里透出的战意,却是毫不掩饰。
陈谨礼与他对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
“严先生客气了。”
他摆了摆手,“指点不敢当,互相切磋印证,倒是无妨。陈某对剑道也略有几分心得,能与严先生这样的高手过招,亦是幸事。”
他答应得如此爽快,反倒让周墨言心中生出一丝疑虑。
严化的实力,他是清楚的。
五境后期修为,剑道造诣极高,尤其实战杀伐之术,在玉麟国五境剑修的行列中,绝对稳坐三甲。
反倒是陈谨礼,这些年过去,他已经有些摸不清了。
于他而言,最近一次有关陈谨礼的传闻,是先前那座遗迹之中,陈谨礼让自家太子殿下吃了不少亏。
他原本的打算,是让严化在切磋中“失手”给陈谨礼一点教训,挫其锋芒,若能逼得陈谨礼狼狈不堪,自然大妙。
即便不能,也能借此探探陈谨礼的虚实底细。
可陈谨礼这般坦然应下,究竟是胸有成竹,还是不知深浅?
亦或者……另有所图?
严化见陈谨礼应下,眼中锐芒更盛,微微侧身:“既如此,请小公爷移步庭院。此处空间狭小,施展不开。”
陈谨礼颔首,迈步走出漱玉轩。
周墨言也起身跟上,三人穿过回廊,来到一处较为开阔的庭院之中。
这庭院约有三十丈见方,地面以青石板铺就,平整干净。
四周栽种着些许翠竹奇石,角落处有一眼小泉,泉水汩汩,更添幽静。
此处虽仍在澄心别院之内,但位置相对独立,气息流转也与其他区域略有不同,显然是特意留出的演武之所。
陈谨礼踏入庭院,目光迅速扫过四周。
庭院布局看似寻常,但他敏锐地察觉到,此处的阵法气机与别处略有差异。
并非那种压制或困敌的阵法,而是隐隐有“加固”、“稳定”之效,想必是为了防止交手时劲气外泄,损毁园林景致。
严化走到庭院中央,转过身来,面向陈谨礼。
他依旧握着那柄连鞘长剑,姿态放松,周身却开始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息。
那种气息,陈谨礼再熟悉不过了。
那是一种常年与剑为伴所积累的“势”。
仿佛他整个人,就是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剑,不出鞘则已,出鞘必饮血。
温念卿身上有相同的气息,只是相比之下,严化身上的气息更加尖锐,更加极端。
陈谨礼在严化对面三丈外站定,负手而立,神色从容。
夜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
周墨言退到廊下,寻了个石凳坐下,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心中暗自盘算。
严化缓缓开口:“小公爷,切磋之前,须得说明规矩。”
“小公爷是客,你我皆不用真气真元,只以纯粹剑招切磋一番,以免大动干戈伤了和气,如何?”
他一生浸淫剑道,于剑招剑意的钻研已臻化境,即便不动用真气真元,仅凭手中铁剑与杀伐剑意,也足以碾压绝大多数同阶修士。
在他看来,陈谨礼年纪轻轻,即便修为不弱,但剑术造诣与生死搏杀的经验,定然不及他这数十年沙场磨砺。
以己之长,攻彼之短,他自觉胜券在握,绝无意外。
陈谨礼闻言,却似浑然不觉其中玄机,只微微一笑:“客随主便,严先生决定便是。”
严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点了点头:“好。”
话音落下,他右手缓缓握紧剑柄。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庭院内的气氛骤然变了。
方才还只是隐隐存在的锋锐气息,此刻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
明明剑未出鞘,却仿佛有千百柄无形利剑悬于空中,剑尖皆指向陈谨礼。
空气变得粘稠沉重,连风声都仿佛被切割得支离破碎。
廊下的周墨言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他知道,严化要动真格的了。
严化并未立刻拔剑,而是保持着握剑的姿势,目光如鹰隼般锁定陈谨礼,缓缓开口。
“在下所修剑道,无门无派,无名无号,乃是从尸山血海中自行领悟的杀伐之术。”
“此剑出鞘,必见血光。小公爷,当心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严化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爆发,没有眼花缭乱的身法变幻。
他只是简简单单地向前踏出一步,右手握剑,剑鞘依旧未脱,以鞘为剑,直刺陈谨礼胸口!
这一刺,看似平平无奇,速度也不算极快,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
剑鞘刺出的轨迹笔直如线,没有丝毫多余的花哨,仿佛经过千百次计算,封死了所有闪避的路线。
剑势之中蕴含的那股杀意,冰冷而纯粹,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终于亮出獠牙,直奔要害!
剑未至,意先到。
陈谨礼只觉得胸口一窒,仿佛真的有一柄利剑即将透体而过。
那凌厉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得他皮肤隐隐生疼。
但他面色丝毫不变,手头也并无什么明显的动作可言。
在剑鞘即将及体的刹那,陈谨礼身形微侧,右手并指如剑,不偏不倚,点在刺来的剑鞘侧面。
“叮!”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响起,仿佛真的有两柄剑碰撞在了一起。
严化只觉剑鞘上一股柔韧却坚韧的力道传来,自己那凝聚了杀意的一刺,竟被这股巧劲带得偏了三分,擦着陈谨礼的衣襟掠过。
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自己这一刺,蕴含了数十年的剑道感悟,寻常修士即便能看清轨迹,也绝难在电光石火间做出如此精准的应对。
更难得的是,陈谨礼那一指之中蕴含的力道与意境,可谓精妙到毫厘之间,刚好足够化解他的剑势,不带一丝多余。
这小子,果然不简单。
严化心中念头电转,手上动作却丝毫不慢。
一击落空,他手腕一抖,剑鞘顺势横扫,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拦腰斩向陈谨礼。
然而陈谨礼依旧身形不动,只是抬起了左手,同样并指如剑,迎着横扫而来的剑鞘侧面轻轻一磕。
“铛!”
又是一声清越的鸣响。
严化只觉得手腕微微一麻,那原本流畅无匹的横扫之势竟被硬生生阻了一瞬,后续的变化也因这片刻的迟滞而被打断!
他心念电转,立刻变招,剑鞘由横扫转为上撩,自下而上斜挑陈谨礼肋下空门。
陈谨礼仿佛早已料到,右手剑指不知何时已等候在剑鞘上撩的必经之路上,指尖不偏不倚,正点在剑鞘前端三寸之处。
剑锋停摆,无力再动。
三招已过。
庭院之中,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廊下的周墨言已不知不觉站起了身,脸上惯有的温文笑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惊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