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会……强到如此地步?!”
周墨言心中骇然。
他虽不精剑道,但眼力见识非凡,方才那电光石火间的三次交锋,他看得分明。
严化虽未出全力,但那三招皆是杀伐剑术的精髓。
可陈谨礼自始至终,脚步未曾移动半分,仅仅用了两根手指,便似闲庭信步般,将这三招尽数化解!
更令人心惊的是,陈谨礼那剑指之中蕴含的意境。
那并非某种特定剑招的剑意,而是一种更为高渺,更为通透的东西。
仿佛他已洞察了严化剑势中所有的变化与破绽,每一次出手,都恰好是以最小代价消解攻势的那一点。
这不是力量或速度的压制,而是境界上的,近乎俯瞰般的差距。
严化握着剑鞘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他站在原地,维持着最后一招被点中后微微后仰的姿势,那双冷峻如冰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死死盯着对面神色平淡如初的陈谨礼,胸膛微微起伏,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低沉嘶哑的话:
“你……为何不出剑?”
陈谨礼摊了摊手,语气依旧轻松随意:“方才约定只以剑招切磋,陈某以指代剑,也是剑招啊。”
“少跟我来这套!”
严化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眼中血丝隐现,“你分明是在戏耍于我!莫非是觉得我严化不配让你用剑?还是说你根本就看不起我这野路子?!”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严先生误会了。陈某并无轻视之意。只是近来于剑道偶有所悟,觉得……拔不拔剑,其实差不太多。”
陈谨礼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既然严先生如此坚持,那便如你所愿吧。”
话音落下,陈谨礼右手微抬,袖袍轻拂,挽星剑落入掌心。
下一刻,陈谨礼身上那一直内敛不发气息,陡然变了。
严化的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
作为沉浸剑道数十载,从无数生死搏杀中走出来的顶尖剑修,他对剑势的感应敏锐到了极致。
就在陈谨礼握剑的瞬间,他仿佛看到了一片无边无际的,平静而深邃的汪洋,忽然掀起了微澜。
那微澜初起时细小,却在一息之间,化为了席卷天地的惊涛骇浪,无声,却沛然莫御,朝着他当头压下!
他只觉呼吸一窒,周身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滞了!
那股无形的压力并非作用于他的身体,而是直接作用于他的剑心,作用于他引以为傲的剑道意志之上!
先前他以杀意锁定陈谨礼时,对方如清风拂山岗,浑不在意。
而此刻,陈谨礼甚至还未真正出剑,仅仅只是握剑而立,所散发出的剑势,便已如万仞高山,将他牢牢镇在原地!
这怎么可能?!
严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深知剑势的强弱,与修为并无多少关联,乃是剑道造诣与心境的直接体现。
有些专修剑势淬炼功法的宗门修士,的确能在同阶中拥有更盛的剑势,但那多半是借助功法秘术催发,看似磅礴,实则虚浮。
在真正历经生死,剑意纯粹如他的杀伐剑修面前,那种华而不实的花架子,可谓一触即溃。
可陈谨礼这剑势,凝实厚重,渊深如海,绝非靠功法堆砌所能达到的!
单凭这瞬间展露的剑势,严化便已无比清醒地认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剑道造诣,极有可能……不,必然在他之上!
一股冰冷的寒意,夹杂着难以置信的荒谬感,悄然爬上严化的脊背。
但他毕竟是严化,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血剑”。
惊骇与寒意只存在了一瞬,便被骨子里那股桀骜与狠戾强行压下。
必须速战速决!不能再试探了!
严化眼中厉色一闪,周身那被压制得几乎溃散的杀伐戾气,被他以绝强的意志强行收束凝聚!
他不再去抗衡那无处不在的沉重剑势,将全部心神意志都灌注于手中的剑鞘。
“嗬!”
一声仿佛野兽般的嘶吼从严化喉咙深处挤出。
没有预兆,没有起手式,甚至看不清他拔剑的动作!
一道灰暗模糊的影子,瞬间撕裂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带着一股惨烈决绝的恐怖杀意,直刺陈谨礼咽喉!
他自信,即便是五境巅峰的修士,在不动用真元,纯以招式应对的情况下,也绝难避开或挡住这必杀的一刺!
然而那快如闪电的一击,在距离陈谨礼面门仅有一线之隔的地方,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严化的手臂依旧保持着前刺的姿势,稳如磐石。
他僵硬地低下头,挽星剑不知何时,稳稳地横在了他的颈侧。
剑刃紧贴着他的皮肤,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金属特有的寒意,正透过皮肤,渗入他的血脉,冻结他的骨髓。
只需轻轻一送,他的头颅便会与身体分离。
“你……”
严化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后发先至。
能做到这一点,足以说明一切了。
“严先生的剑,很快。”
陈谨礼开口,语气依旧平和,“不过不巧,陈某身边,有人比严先生更快。”
严化闻言,身体猛地一震,如遭雷击。
半晌,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努力平复着翻腾的气血与心绪。
“原来陈小公爷亦是快剑高手……”
严化的声音沙哑干涩,却异常清晰,“是严某坐井观天,狂妄自大了。这一招,是严某败了,心服口服。”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凝聚,看向陈谨礼手中那柄挽星剑,眼中燃起一种近乎虔诚的炽热光芒。
“败于如此剑下,严某无话可说。只是……严某斗胆,还想再请小公爷赐教一招。”
“严某想亲身领略一下,小公爷的剑究竟快到何种境地,还请小公爷……出剑!”
陈谨礼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轻轻笑了笑。
“好。”
严化精神一振,立刻退后数步,直到与陈谨礼拉开约五丈距离,方才停下。
他双手握住剑柄竖于身前,摆出了一个最为严谨,毫无花哨的守势。
周身气息彻底收敛,心神晋入古井无波之境,所有感官提升到极致,死死锁定着对面的陈谨礼。
“严先生,可准备好了?”
严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目光如炬,沉声应道:
“请!”
余音尚在庭院中微微回荡。
下一瞬,严化的瞳孔之中,倒映出了一抹淡淡的身影,似乎动了一下。
又似乎,那身影从一开始就在那里,从未动过。
没有剑光,没有风声,没有杀意,没有任何征兆。
严化只觉眼前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模糊了一瞬,仿佛烛火被微风拂过,摇曳了微不足道的一下。
一只手掌,轻轻拍了拍他的左肩。
同时,一个平静温和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近在咫尺。
“严先生,承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