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林闻言,微微一顿。
看向弗利萨的目光中掠过一丝惊讶。
“悟空,你吃的米饭是哪里来的?”
“爷爷从城里带回来的。”
弗利萨不假思索地回答。
这倒不是伪装。
在包子山的那些年里,孙悟饭确实经常下山采买粮食。
弗利萨从未追问过那些白花花的大米究竟产自何处。
“除了城里带回来以外呢?”
克林的语气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耐心。
“你想想,粮食难道是直接从城市里长出来的吗?”
弗利萨沉默了一秒。
在他曾经统治的宇宙帝国中,食物由专门的供给星球批量生产。
那些星球上的原住民被奴役为农业劳力,日复一日地劳作。
弗利萨从来不需要知道具体的流程。
他只需要知道,食物会在他想吃的时候准时出现。
如果不出现,就毁掉那颗星球,换一颗。
或者命令下属,征服新的产粮星球。
“难道不是吗?”
弗利萨歪了歪头,随即脱口而出。
“以前遇到没粮食的情况,本王都是让人去抢……”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顿住。
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买。”
这个字从他齿缝间生涩无比地硬挤出来。
克林看着弗利萨一脸懵懂无知的模样,瞬间优越感爆棚。
他的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光头在阳光下折射出自信的光芒。
“悟空,我看你是什么都不懂哦!”
克林双手叉腰,语气中带着一种老练的得意。
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压过这小子的领域。
弗利萨的眼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懂?懂什么?”
“粮食啊,是从田里种出来的!”
克林的声音里充满了传道授业的庄严感。
仿佛他正在向一个原始人讲解文明的奥秘。
“种子埋进土里,浇水施肥,然后发芽、长大、结穗。”
“最后收割脱壳,才变成我们吃的米饭。”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包子山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啊?”
弗利萨沉默着听完了克林的科普。
在克林一路滔滔不绝的解释下,一行人在龟仙人的带领下离开了送奶的终点。
穿过一片稀疏的竹林,绕过几道蜿蜒的田埂。
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大片大片的农田铺展在阳光下。
翻过的黑色泥土与尚未开垦的灰褐色硬地交错相间。
远处有几头水牛正在慢悠悠地嚼着草,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驱赶着苍蝇。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特有的潮湿气息,混合着青草被阳光蒸腾后的微甜味道。
田间小路的尽头,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农夫正弯着腰劳作。
他头戴草帽,赤着双脚踩在松软的泥地里。
粗糙的双手握着锄柄,每一下挥落都带着沉稳的节奏。
听到脚步声,农夫直起腰来。
他用袖子擦了把额头的汗水,眯起眼打量着走近的一行人。
“咦?您是说,要让那几个孩子替俺耕田?”
农夫听到龟仙人的来意后,一脸难以置信地张大了嘴巴。
草帽下那张被日晒风吹刻满沟壑的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天底下还有这种好事?
有人主动上门帮忙干活?
但当他的目光从龟仙人身上移开,落在身后那三个小家伙身上时。
心里的热乎劲顿时凉了半截。
一个光溜溜脑袋的矮个子小和尚。
一个蓝头发的瘦弱姑娘。
还有一个长相独特的矮小家伙,看起来年纪最小。
农夫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下垮了垮。
“俺这田可是有好几百亩呢。”
他伸手朝四周划了一个大圈。
视线所及之处,尽是绵延不绝的待耕之地。
“平时请人插秧都要一两百人,现在翻土更是需要大量人力哩。”
农夫搓了搓手掌上厚实的茧子,语气中满是为难。
“这几个小孩……能行不?”
最后那三个字,他说得格外缓慢,语气中透着深深的怀疑。
“能!当然能!”
龟仙人大手一挥,直接替徒弟们做了主。
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花白的胡须随着他说话的气流微微颤动,透着一股不讲道理的霸道。
旁边的克林顿时坐不住了。
他的小脸皱成一团,像是吞了一只完整的苦瓜。
“等等!武天老师!”
克林急急忙忙跑到龟仙人面前,伸开双臂做出拦截的姿势。
“这片田实在太大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望不到边际的农田。
干裂的土地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泽。
每一块土疙瘩都硬得像石头。
“我们真的耕不完啊……”
克林的声音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颤抖。
“这就是跟着老夫修行的训练内容之一。”
龟仙人回头瞪了克林一眼。
墨镜后面那双苍老却锐利的眼睛,直直地刺穿了克林最后一丝侥幸。
“别废话了,现在开始!”
龟杖在地面上重重一顿,发出沉闷的响声。
扬起的尘土在阳光中缓缓飘散。
“不在中午前做完的话,就不准吃早饭!”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克林和兰琪的心口上。
“哇!怎么能这样?”
克林差点急哭了。
他的眼眶肉眼可见地泛红了一圈。
嘴唇哆哆嗦嗦地张合着,想要说些什么来抗议。
但看到龟仙人那张毫无转圜余地的老脸。
所有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
兰琪也露出了苦涩的笑容。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纤细白皙的双手。
那双从未干过重活的手,指尖甚至还残留着上一次涂抹的淡粉色指甲油。
要用这双手去翻开几百亩梆硬的田地。
光是想想就让她头皮发麻。
然而就在众人唉声叹气之际,弗利萨却已经走到了田埂边上。
农夫见状,下意识地递过来一把锄头。
锄头的木柄被汗水浸润得发黑发亮,铁制的锄刃上沾满了陈年的泥垢。
弗利萨双手接过锄头,将其举到眼前仔细端详。
他用手指轻轻弹了弹锄刃。
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震鸣。
“老伯伯,这种东西,要怎么用?”
弗利萨抬起头,朝农夫露出一个纯真的笑容。
眼神清澈见底。
语气里满是求知的渴望。
“小朋友,连锄头都不会用……”
农夫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微妙的表情。
那是困惑与无奈的混合体。
他怀疑的目光没有看向弗利萨,而是越过小男孩的肩头,直直地盯着龟仙人。
“到底行不行啊?”
这句话虽然是对弗利萨说的,但语气分明是冲着龟仙人去的。
农夫粗糙的脸庞上写满了质疑。
这老头不会是带城里的小孩来郊游的吧?
连锄头都没见过的娃娃,能指望他翻什么地?
龟仙人只是笑呵呵地摸了摸胡须,不置可否。
“又是送牛奶,又是耕田。”
克林一边抱怨着,一边走到弗利萨身旁。
他弯下腰,从弗利萨手中拿过锄头。
双手握住木柄的中段和末端,摆出一个标准的持锄姿势。
“在多林寺可从来没有这种训练。”
克林嘴上虽然不停地碎碎念,但动作却相当利索。
他高高扬起锄头,腰腹发力,铁刃划出一道弧线。
砰的一声闷响,锄刃深深没入干硬的泥土中。
手臂传来的震动让克林的虎口微微发麻。
他用力向后一拉,一块拳头大小的土疙瘩被翻了起来。
“看到了吗?就是这样。”
克林把锄头还给弗利萨,抱怨的语气中,隐隐夹杂着一丝得意。
“抡起来,砸下去,然后把土翻开。”
“关键是腰要用力,手臂不能太僵硬。懂了吗?”
弗利萨接过锄头,依样画葫芦地挥了一下。
锄刃切入泥土的瞬间,他刻意只使出了与克林相当的力道。
一块土被工工整整地翻了出来。
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嗯,还行。”克林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前辈的矜持。
弗利萨正准备继续往下刨,一声中气十足的喝令从身后传来。
“哎!悟空,你们先停下!”
众人的注意力霎时集中在了龟仙人身上。
手中的动作齐刷刷地停顿。
克林回过头,汗水从光秃秃的额头上滑落到鼻尖。
“武天老师?”
“你们不准用锄头!”
龟仙人抬起龟杖,指了指弗利萨手中的农具。
“必须赤手来做!”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
田野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风吹过青绿的稻苗,发出沙沙的响声。
远处水牛低沉的哞叫声传来,显得格外悠远。
“什、什么?”
农夫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摘下草帽,露出一头被汗水浸透的花白短发。
满脸的褶子因为震惊而挤在了一起。
克林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
锄头从他松开的手指间滑落,柄端砸在田埂上弹了两下。
兰琪的蓝色眼眸也瞪得溜圆。
三个人的表情在同一时刻凝固成了如出一辙的愣怔。
“这项训练不光是练腿力、腰力和臂力。”
龟仙人缓缓踱步走到田边,弯下腰,用手指戳了戳干裂的土块。
指甲碰触泥面时发出轻微的叩击声。
“也要练手。”
他直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
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虚虚握了几下。
“指尖的力量、掌心的控制、手腕的韧性。”
“这些是武术家最基本的功底。”
“用锄头是取巧,赤手挖土才能真正锻炼到每一根手指的筋骨。”
龟仙人的话说得头头是道。
但在场的人却没有一个能笑得出来。
“啊?!这么大的田呀!”
克林的声音拔高了整整一个八度。
他疯狂地转头环顾四周。
几百亩的农田在视野中铺展开去。
一直延伸到远方山脚下那条细细的溪流旁。
灰褐色的干硬土地像是一片凝固的海洋。
望不到边。
看不到尽头。
“光用手干活?”
克林的脸色已经白得像是刚从面粉缸里捞出来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手掌虽然因为多年练武长了些薄茧。
但那些茧子是用来握拳和推掌的。
不是用来刨土的。
他试探性地蹲下身,用指尖抠了一下脚边的泥土。
指甲碰到硬土的瞬间,一阵尖锐的刺痛窜上指尖。
土块纹丝不动。
只在表面留下了一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白色划痕。
克林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旁边的弗利萨却完全不懂克林在哀叹什么。
他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克林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
内心深处,一股莫名的优越感油然而生。
当初在那美克星,他一记手刀就给整颗星球梳了个中分。
岩浆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大地在他脚下如同饼干般碎裂。
那才叫翻地。
这个时空的地球也不像他原本宇宙那边,被铺上界王神星的土壤获得了加强。
脚下这片灰褐色的干硬泥土,在他的感知中脆弱得如同一层薄纸。
区区一片田,不是翻手就能犁一遍?
他甚至不需要动手。
只消释放一丝微不足道的气,这几百亩农田就会在瞬间被翻得松松软软。
连虫子都不用惊动第二次。
“悟空,你也知道这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吧?”
克林的声音带着一种寻求同盟的急切。
他满脸苦相地凑过来,试图从弗利萨眼中找到同样的绝望。
弗利萨斜瞥克林,刚想表示这种事对他来说不过是抬手之劳。
嘴唇微微张开,一个“这”字的气流已经从舌尖滑出。
话到嘴边却突然哽住。
一道冰冷的警觉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既然要融入地球籍,可不能再被质疑地球人的身份了。
上次在布尔玛面前不小心说漏嘴,骂了一句地球人是垃圾。
结果身高当场就缩了将近一厘米。
那种从头顶传来的、细微却无比真实的塌陷感,至今回想起来都让他后背发凉。
损失的那不到一厘米的身高,已经让他心疼得好几天都胃口不佳,饭量大减。
每天早晨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靠在门框上反复确认自己的身高刻度。
那条浅浅的刻痕比之前矮了那么一丁点。
每看一次,心就抽痛一次。
弗利萨将到嘴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
喉结微微滚动,像是咽下了一块烧红的铁。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面部肌肉的弧度。
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在嘴角绽放开来。
“老爷爷的训练,一定有他的道理。”
声音清脆而恭敬,带着一个乖巧孩童对长辈的全然信赖。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蹲下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