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利萨双膝跪在田埂的边缘,裤腿蹭上了一层细密的灰尘。
然后毅然将一双白嫩的小手,插入干硬的泥土之中。
指尖触碰到地表的瞬间,一阵粗糙而冰凉的触感从十指传来。
土粒挤进指甲缝隙,细小的沙砾摩擦着柔嫩的皮肤。
对于曾经坐在悬浮宝座上睥睨众生的宇宙帝王而言,这种感觉既陌生又古怪。
但弗利萨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他用力向后一扒,一小块泥土被翻了出来。
碎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在阳光中扬起一缕微尘。
看到弗利萨毫无怨言地率先动手,克林愣了一愣。
那张苦瓜脸上的褶皱微微舒展开来。
他又想起了自己千里迢迢寻找武天老师拜师学艺的初衷。
想起了在多林寺被欺凌、被嘲笑的那些日日夜夜。
想起了自己发誓要变强的决心。
连这个年纪比自己还小的家伙都二话不说开始干了。
自己要是还在这里哭天喊地,也实在太丢人了。
克林咬了咬牙,终于没了脾气。
他走到弗利萨旁边的一垄田前,同样弯下腰来。
将双手深深插入干裂的泥地,开始刨土。
指尖碰到硬土层时,尖锐的刺痛立刻沿着指骨蔓延上来。
克林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但手上的动作没有停顿。
弗利萨一边埋头刨着自己面前的土块,一边悄悄侧目观察克林的动作。
克林的五指并拢成铲状,掌心微微拱起,利用指尖切入土层后再以掌根翻转。
腰背微弓,重心落在双腿之间,每一次向后拖拽都带动了腰腹的旋转发力。
弗利萨默默记下了这些细节,尽量模仿对方的行为。
毕竟他很担心自己控制不好力量和速度,一下子展露出远超常人的实力。
以他此刻的力量,哪怕只是随意一抓,都足以将脚下的岩层连根拔起。
更何况这薄薄的表层土壤。
稍有不慎,整片农田就会变成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
那场面可就没法收场了。
再加上龟仙人所说的,这项训练会锻炼身体很多方面的能力。
指尖的力量、掌心的控制、手腕的韧性。
这些听起来微不足道的东西,或许正是地球武学体系中某些高阶技法的根基。
他可不想因为自己使用了和地球人截然不同的发力方式,而错过了对某些身体部位的训练。
宇宙帝王的战斗方式是以压倒性的能量输出碾碎一切。
但加维的成长经历告诉他,从微末处积累的基础功底,往往蕴含着超越天赋的可能。
所以他必须忍耐。
必须像一个真正的地球孩童那样,一寸一寸地刨开这片土地。
克林翻过一块土后,开始倒退着刨下一垄。
他的身体呈半蹲姿势,双手交替在身前挖掘,脚步缓缓向后移动。
每退一步,就留下一道新鲜翻开的深色泥痕。
弗利萨有样学样,跟着刨了一块。
他调整了自己的姿势,尽量让动作的幅度和节奏与克林保持一致。
双手没入泥土,向后翻起,指缝间夹带着碎石与草根。
泥土特有的湿润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被阳光晒过的微甜草腥味。
“嗯……好像有点感觉了。”
弗利萨低声自语,目光落在自己翻出来的那块土上。
这种半趴在地面上、弓着腰身、双臂不断向身后摆动的动作。
在以前的所有修行里,他可从没做过……这种姿势。
弗利萨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群熟悉的身影。
恐怕基纽特战队灵感爆棚,都想不出吧。
弗利萨的眉心不自觉地跳了一下。
但他随即将无关的杂念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对待训练,弗利萨的态度却是极为认真。
这份认真不是伪装出来的。
只要能变强,他任何姿势都可以。
哪怕是趴在泥地里像一条虫子般蠕动,他也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帝王的尊严固然重要。
但如果连力量都没有,尊严不过是别人赏赐的施舍品。
弗利萨加快了手上的速度,指尖精准地控制着每一分力道。
不多不少,恰好与克林旗鼓相当。
翻出的土块大小均匀,排列整齐,甚至比克林的还要规整几分。
汗水从额角沁出,沿着脸颊的线条缓缓滑落。
阳光炙烤着他幼小的后背,将白色练功服晒出一层薄薄的盐渍。
远处的龟仙人拄着龟杖站在田埂上,老眼微眯,默默注视着两个徒弟的背影。
“兰琪,你不用做。”
正当兰琪也要俯下身,学着克林和弗利萨的样子去刨土时,龟仙人忽然出声叫停了她。
兰琪的动作定格在半空中,双手悬在距离地面几寸的地方。
她抬起头,一双蓝色的眸子里映着疑惑。
“这种训练,对你的手来说,伤害实在太大了。”
龟仙人的语气罕见地柔和下来。
他看了一眼兰琪那双纤细白皙的手指。
指节纤长,皮肤细腻得几近透明。
上面残留的淡粉色指甲油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泽。
这双手如果塞进满是碎石和硬土的田地里反复摩擦。
用不了半个小时就会磨出血泡,一天下来怕是要皮开肉绽。
弗利萨瞥了一眼龟仙人,对方脸上分明写着心疼两个大字。
兰琪愣在原地,犹豫的神色在脸上来回变换。
她低下头,看着面前那片被翻开的新鲜泥土。
又转头看了看弗利萨和克林已经被泥垢染黑的双手。
沉默了几秒之后,她抿了抿嘴唇。
“武天老师,既然悟空和克林都在做,我也不能偷懒。”
她的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种不容回绝的温柔坚定。
“而且您说过,修行是为了身心健康。”
“如果我连和他们一起吃苦的勇气都没有,又怎么算是您的弟子呢?”
龟仙人张了张嘴,想要再劝。
但兰琪已经跪在了田埂旁边,将双手缓缓插入泥土之中。
指尖触碰到粗粝的沙砾时,她的眉头微微皱起。
一丝细微的疼痛从指尖传来。
但她没有缩手。
而是咬着下唇,用力向后一翻,将一小块泥土笨拙地掀了起来。
翻出的土块歪歪扭扭,远不如弗利萨和克林的整齐。
泥土钻进了她的指甲缝里,将那一抹淡粉色的指甲油彻底掩埋。
龟仙人站在田埂上,拄着龟杖,望着三个徒弟并排跪在田间刨土的背影。
老人的目光从左到右缓缓扫过,在每一道身影上都停留了片刻。
日光慢慢变得毒辣起来,从三道身影身后倾泻而下,将几人小小的影子拉得细长。
热浪从翻开的泥土表面蒸腾而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被烘烤过的干燥土腥味。
克林和兰琪在田间挥汗如雨,练功服的后背早已被汗水洇透,贴在皮肤上勾勒出瘦小的轮廓。
弗利萨则不时用沾满泥土的手背,在额头上抹去并不存在的汗水。
那动作的频率和幅度,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
既不能太频繁显得刻意,也不能太少让人察觉他根本没有流汗。
“悟空,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呀!这么大一块田,在中午前根本耕不完。”
克林停下手中的动作,撑着膝盖直起腰来。
他的脸上沾满了灰尘与汗水混合形成的泥浆,看上去就像一只从泥潭里刚爬出来的小泥猴。
“况且我的手已经肿了。”
他摊开双掌举到弗利萨面前,掌心和指腹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划痕。
几处皮肤已经磨破,渗出细小的血珠,和泥土混在一起结成暗褐色的薄痂。
十根手指肿胀得像小萝卜一样,微微弯曲都会引发一阵刺痛。
弗利萨瞥了一眼那双狼狈的手,内心毫无波澜。
区区表皮损伤,连他前世被加维轰碎半个身躯时的十万分之一都算不上。
但面上他还是配合地皱了皱眉,做出一副感同身受的表情。
一向精致的兰琪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的蓝色长发被汗水黏成一缕一缕的,凌乱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
白皙的脸庞上沾染了泥土污渍,额角有一道被草茎划出的浅浅红印。
那双纤细的手指更是惨不忍睹,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泥垢,淡粉色的指甲油早已斑驳脱落。
掌心和指节处泛着通红的肿胀,几个水泡隐隐鼓起,在阳光下泛着透明的水光。
但她始终没有出声抱怨。
只是默默地将双手放在膝盖上,轻轻吹了吹发烫的指尖。
弗利萨抬头看了眼远处蹲在田埂阴影下抽旱烟的龟仙人。
老头子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自卷的烟卷,吞云吐雾的模样悠哉得像是在度假。
墨镜后面的眼睛半眯着,看不清到底在看哪里。
弗利萨又转头看了看只开垦了一小片的田地。
大片干裂的黄土向远处延伸,一直铺展到视线尽头的矮丘脚下。
他们耕出来的部分,在这广袤的田野上,仅仅是微不足道的一角。
就像一张巨大的画布上,只被涂抹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块颜色。
心情微微沉重。
按目前的速度继续的话,确实会如克林所说,完不成训练任务。
“这次的训练,确实不同寻常。”
弗利萨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土却毫无损伤的小手。
白嫩的皮肤上甚至连一道红痕都没有。
“那就让本王多做一些吧。”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微微愣了一下。
新奇感加上这种前所未有的训练方式,让弗利萨脸上的表情认真了几分。
不是伪装出来的那种认真。
而是发自内心的,属于战士本能的争胜欲。
不管是什么训练,他都不想输!
哪怕只是在泥地里刨土这种低贱的劳作。
既然选择了做,就必须做到最好。
这是弗利萨骨子里刻着的帝王法则。
是时候展露一点超出常人的实力了。
只要不是太离谱,完全可以找补回来。
弗利萨的脑子飞速运转,在几个呼吸之间就构建出一套完整的说辞。
他逐渐发现,龟仙人、克林这些家伙,对包子山的生活了解有限。
那里可是人迹罕至的山林深处。
巨蟒盘踞在溪谷之间,暴龙在密林中横冲直撞,悬崖峭壁上栖息着展翼数丈的巨鹰。
在那种环境下长大的孩子,体能远超普通人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只不过长期与外界生活隔绝,才让弗利萨误以为那种生存环境在地球很常见。
但实际上,走出包子山后,他才开始意识到,外界的危险程度远不如包子山。
城镇里的人类靠着机器代劳一切,肌肉退化得连一头野猪都未必打得过。
尽管在他看来,两者的区别微乎其微,都不过是蝼蚁与稍大一点的蝼蚁之间的差距。
但对体质孱弱的地球人而言,这种差距足够分明。
足以解释他异于常人的身体素质。
想到此,他抬头看了眼天色。
太阳正沿着缓慢的弧线向天顶攀升,距离正午还有大约两个小时。
嘴角翘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哦嚯嚯嚯……”
那声招牌式的笑声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但胸腔里涌动的快意却是真实的。
“不装了,摊牌了。”
弗利萨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
他转向克林,那双深邃的黑色眼眸里闪烁着某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光芒。
“克林,其实本王的实力可不止现在这种程度。”
“什么?”克林愣住了,嘴巴微张。
弗利萨双臂抱胸,下巴微微扬起,摆出一副颇为自得的姿态。
“接下来我会稍微认真一点,让你看看,包子山的生活可不是你们这些城里孩子能比的!”
话音未落,他已经俯下身去。
双掌插入泥土的瞬间,一股精准到极致的力量从指尖释放出来。
唰唰唰。
双臂抡动如风车,在身体两侧划出密不透风的残影。
他小小的身体如同一辆上足发条的机器,轰然开动起来。
泥土纷飞,被翻起的土块在空中划出抛物线,如同一场棕色的暴雨倒卷向天空。
扬起的尘土在他身后形成一道持续不断的烟幕。
弗利萨的身影在田间急速穿梭,每一次俯身都精准地翻开一垄新土。
深度均匀,间距一致,整齐得仿佛用尺子量过。
他的身后只剩下一连串模糊的残影,像是有七八个人同时在不同位置劳作。
即便如此,他仍在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输出的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