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暑的风凉透几场,草叶尖便凝了薄露。天刚蒙蒙亮时,药圃里浮着一层白茫茫的雾气,叶片坠着水珠,一碰就簌簌往下掉。白露就这么踩着露水汽来了。
高槿之早早就起了,肩上挎着竹篓,手里攥着短锄,站在院中等许兮若。今天要去后山采葛根,那片背阴坡的葛根长了整三年,正到采收的最好时节。
许兮若系好布衫盘扣,把毛边册子塞进怀里,又揣了两把麻纸与炭笔。她跟着高槿之往后山走,露水打湿布鞋鞋尖,凉丝丝的渗进来。
“葛根长在背阴坡,喜凉,喜湿,根扎得深。”高槿之拨开挡路的荆条,“采的时候得顺着根须慢慢刨,断在土里就浪费了。浪费了,对不起它三年的生长。”
许兮若点头。她从前只见过药柜里切好的葛根片,白生生的,嚼着有清甜味,却从不知道它在暗无天日的土里长什么模样。
走到后山坡,高槿之蹲下身,指尖顺着藤蔓往根部摸,摸到土面微微凸起的地方,才拿起短锄,轻轻刨开表层浮土。腐叶簌簌滚落,露出棕褐色的根皮,带着细密的纹路。
“你看,这是株老根,够年份。”他又指了指旁边几株细藤,“这几株是今年新长的,留着,再长两年再采。采老留嫩,年年有得采。年年有,就好了。”
“怎么分新根老根?”许兮若凑过去看。
“看藤。”高槿之指尖碰了碰粗糙的老藤,“老藤皮糙,节密,叶片深绿。新藤皮嫩,节稀,叶子浅绿。就像人,老了皮皱,年少的皮光。”
他手里的短锄慢慢往深里刨,土块落在旁边堆成小小的丘。葛根一点点露出来,弯弯曲曲的,像土里藏着的粗手臂,须根密密地扎进泥里。
“葛根性凉,解肌退热,生津止渴。”他一边挖一边说,“夏天暑气重,煮水喝,心里的火就散了。秋天燥,口干舌燥,含一片鲜根,津液慢慢就生了。它不像柴胡那样走表发汗,也不像黄芩那样泄下清火,是慢慢润到骨子里的。润透了,脏腑就舒展开。舒展了,就好了。”
许兮若掏出册子,借着晨光记。笔尖落在纸上,沾了点露水,墨色微微晕开。
挖了约莫半盏茶功夫,整根葛根才完整刨出来。高槿之拎着根须抖了抖土,沉甸甸的,带着山林里的湿腥气。
“这根好。”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晨光,“够切满满一匾。晒透了能存一整年。存得住,冬天就有得用。有得用,就好了。”
许兮若伸手接过来,沉得坠手。表皮的泥土蹭在指尖,凉丝丝的。
两人沿着坡地慢慢采,专挑粗壮老根,留下细嫩幼苗。一上午功夫,竹篓就装了大半。太阳升起来时,雾气散了,草叶上的露水慢慢收干,风里带着干松的草木气。
“歇会儿。”高槿之找了块平整的山石,拂去上面的落叶与松针。
许兮若坐下来,从怀里掏出布包,里面是早上蒸的红薯,还温着。她递了一个给高槿之,自己也剥了一个,咬一口,甜丝丝的薯肉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胃里。
“下午周先生该带孩子们来了。”她说。
“嗯。”高槿之咬了口红薯,“下午走溪边那条线,药材多,路也平。孩子们小,走陡坡累。走平路,身子轻松,就记得住。记住了,就刻进心里。刻进心里,就好了。”
许兮若弯起眼睛笑:“你现在说话,三句就绕到‘好了’。”
“本来就是。”他也笑,露出整齐的牙,“凡事往好了走,走着走着,就到了。到了,就好了。”
下午辰时刚过,山道那头就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夹杂着孩童叽叽喳喳的笑闹,像山雀成群飞进了林子里。周砚之走在前面,青布长衫下摆沾了点尘土,身后跟着十几个孩子,个个背着粗布小兜,脸蛋晒得红扑扑的。
“高先生,许姑娘。”周砚之拱手,“孩子们盼了好几天,天不亮就往学堂跑,都催着我早点上山。”
“来了就好。”高槿之点点头,“今天走溪边,路平。慢慢走,多看,多闻,别伸手乱摘。有的草汁沾皮肤,会痒。”
孩子们齐声应“好”,声音脆生生的,惊飞了枝头上的几只麻雀。
队伍顺着溪水边走。高槿之走在最前面,走几步就停下来,指着一株草慢慢讲。
最先看见的是车前草,就长在路边洼地里,穗子直直挺着,宽宽的叶片趴在地上,像铺开的小手掌。
“这是车前草。”高槿之蹲下来,“你们看,叶子贴着地长,像过去车轱辘碾过的印子,所以叫车前。味甘,性寒。清热利尿,通淋止痛。夏天小便黄、涩痛,抓一把煮水喝,两次就通利了。”
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二丫探出头,声音细细的:“先生,这个能当菜吃吗?”
“嫩叶子可以焯了拌着吃,有点清苦。”高槿之说,“但不能多吃。性寒,吃多了伤脾胃。脾胃伤了,就不想吃饭。不想吃饭,就不长个子。不长个子,就不好了。”
孩子们都笑了,露出缺了的门牙。许兮若站在旁边,掏出麻纸,用炭笔写了“车前草”三个字,用细草绳系在车前草的花茎上。
“给你们做个记号。”她笑着说,“下次来,你们远远看见这纸条,就认得它了。”
再往里走,溪边石缝里长着成片的石韦,叶片披针形,背面覆着一层棕褐色的孢子粉,像撒了细糠。
“这是石韦。”高槿之伸手轻轻碰了碰叶片正面,“长在石头上,喜阴湿。能清肺止咳,利尿通淋。秋天燥咳,痰堵在胸口咳不出来,用它煮水喝,慢慢就化了。采的时候只摘老叶子,嫩的留着继续长。连根拔了,这片石头就再也不长石韦了。拔绝了,后人就没得用。没得用,就不好了。”
孩子们都凑过去看,没人伸手碰。有个小男孩凑得近,轻轻吹了吹叶片背面,细粉飘起来一点,他赶紧捂住嘴,怕吹坏了似的。
许兮若又系了个麻纸标签,提笔在册子上记:白露日,周先生携孩童十五人上山识药。车前、石韦。孩童皆惜草木,不敢轻触。
走到一片缓坡,地上铺着厚厚一丛垂盆草,肉质叶片圆滚滚的,一丛叠着一丛,像铺了层绿毯子。
“垂盆草。”高槿之掐下一小截,递给最前面的孩子,“味淡,性凉。清热解毒,消肿止痛。要是在山里摔了、磕肿了,找新鲜的垂盆草捣烂敷上,很快就消。但要是伤口深、出血多,可不能只靠它,得赶紧下山找大夫。草药是帮衬人的,不是万能的。”
孩子们挨个传着摸那截垂盆草,都小心翼翼的,指尖轻轻碰一下就收回来,像捧着什么稀世宝贝。
许兮若看着他们认真的模样,心里软乎乎的。她从前在南市药铺学药,对着的是风干的药材、印在纸上的图谱,哪有这样对着鲜活草木学习的鲜活。山里的孩子认药,闻的是活的药香,摸的是活的茎叶,记在心里的,定然比纸上的深刻。
一路走,一路认。孩子们又认了蒲公英、马齿苋、鸭跖草。每认一味,许兮若就系个麻纸标签,在册子上添一笔。高槿之讲的不只是药性,更多的是采挖的规矩、与山相处的分寸:采半留半,不赶尽杀绝;草木有灵,不可轻慢;是药三分毒,不可乱服。孩子们听着,似懂非懂,但眼里都透着认真。
日头偏西时,周砚之带着孩子们告辞。孩子们都恋恋不舍,二丫跑过来,塞给许兮若一朵小小的野菊花,花瓣嫩黄,还带着露水。
“姐姐,给你。”她仰着小脸,“这个也是药吗?”
“是药。”许兮若笑着接过来,“野菊花,能清热解毒,明目。上火了嗓子疼,用它泡水喝,就好了。”
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跑了,跟着队伍往山下去。孩童的说笑声越来越远,慢慢消失在山道尽头,山林又恢复了安静。
高槿之把采回来的葛根倒在院子里,准备趁鲜炮制。
“葛根要趁鲜切。”他打来溪边挑的清水,把葛根一根根洗干净,“放干了皮难剥,也切不动。切不动,药性就出得慢。出得慢,救急就顶不上。顶不上,就误事。误事,就不好了。”
泥土冲掉,露出黄褐色的根皮。他再用竹刀刮去外皮,里面的肉是奶白色的,泛着水润的光,像上好的羊脂玉。
许兮若蹲在旁边帮忙,把洗好的葛根递给他。“葛根也算药食同源吧?”
“算。”高槿之手里的竹刀很稳,一下一下切成厚片,落在木盆里,发出轻响,“既能入药,也能当饭吃。荒年的时候,挖葛根磨粉,能救一家人的命。它扎根深,耐旱,大旱年景别的草都枯了,它还在土里活着。活着,就能给人留条活路。有活路,就好了。”
切好的葛根片摊在竹匾上,白白的一片,像撒了满匾的玉。风一吹,表面慢慢收干,颜色微微泛黄。
“晒七天就干透了。”高槿之说,“干透了装陶罐,密封好,存三五年都不坏。存得久,急用的时候就能拿出来。有准备,就不慌。不慌,就稳了。稳了,就好了。”
许兮若蹲在竹匾边,把叠在一起的葛根片轻轻分开,让每一片都晒到太阳。阳光落在她的发顶,暖融融的,连鼻尖都沁出了细汗。
接下来几日,两人忙着收整。把炮制好的药材一一归仓:炒砂仁装了粗陶罐,封了桑皮纸;柴胡、黄芩分了药屉,贴上标签;山药片收了木箱,垫了防潮的油纸。高槿之又把药圃里的杂草清了一遍,给每味药都浇了一遍透水,拉着阿婆细细交代管护的细则:哪畦药要多浇水,哪味药怕晒,竹筛要三天翻一次。
阿婆拎着一篮子腌萝卜干来,往灶房的坛子里放。“你们去南市,多住些日子。药圃有我呢,我天天来转一圈,浇水拔草误不了。”
“辛苦阿婆了。”许兮若给阿婆倒了碗热水。
“不辛苦。”阿婆笑得满脸皱纹,“槿之从小在这山里长大,药圃就像他的家。你们去城里办事,办完事就回来。山里的家,永远在这儿。在这儿,心就定。心定了,就好了。”
张伯也扛着一小袋野菊花来了,是刚晒的,花瓣蜷着,金黄金黄的。“山里的野菊花,败火明目。带过去给你爸妈尝尝。不值钱,是个心意。”
李婶端着一簸箕南瓜干跟在后面,是蒸了又晒的,咬开甜丝丝的。“路上当零嘴吃,垫垫肚子。”
乡里人的心意,简简单单,都塞进布囊里,沉甸甸的,压得肩头发沉,心里却暖。
动身那天是个晴天。天刚蒙蒙亮,两人就收拾妥当了。高槿之背着蓝布囊,里面装着药材、几件换洗衣物,还有那本山图。许兮若抱着那本厚厚的药册,还有给爸妈带的砂仁、葛根、山药干。
走到院门口,高槿之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石头墙,木门,药棚的草檐,院角的木香树,都浸在淡青色的晨光里,安安静静的,像在目送他们。
“锁门吧。”许兮若轻声说。
“嗯。”他拉过木门,挂上铜锁,咔嗒一声响,扣住了满院的药香。
两人顺着山路往下走。竹杖点在青石板上,闷闷的响,和来时的声音一样。晨风吹过来,裹着葛根的清苦、野菊的淡香,还有泥土的腥气。
许兮若走了几步,又回头望。药圃越来越小,慢慢隐在山坳里,只剩一点绿影。
“舍不得?”高槿之侧头问她。
“有点。”她笑了笑,“但也想南市,想我爸妈。”
“两头都想,就两头跑。”他说,“山在这儿,不会跑。城在那边,也等着。我们慢慢走,走稳了,两头都能顾上。顾得上,心就安。心安了,就好了。”
许兮若点点头。她想起刚进山的时候,满心是逃离南市的疲惫,觉得这深山药圃就是唯一的归宿。如今要回南市,心里也踏实,因为知道山里有个家在等,身边有个人陪着。
山路弯弯,往山外延伸。晨雾在山谷里飘着,像轻纱。远处的村子传来鸡鸣,一声两声,划破清晨的静。
“到镇上坐汽车去县里,再转火车。”高槿之说,“慢点儿走,不急。”
“不急。”许兮若说。
她低头看着脚下的路,石板缝里长着细碎的蓝花,露珠还没干,亮晶晶的。她想起这大半年的日子,从小满到白露,从药苗刚抽芽到药材满仓,从初进山的生疏到如今的熟稔,从一个人的踟蹰到两个人的安稳。
日子就像山里的药草,慢慢长,慢慢熬。熬透了,就好了。
风从身后吹过来,带着满山谷的草木香。两人并肩走着,脚步不紧不慢。
前面的路还长,山里的家在身后,城里的家在前方。
走着走着,就到了。
到了,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