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黎明时分驶入南市地界。许兮若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玻璃沁着凉意,外面是平坦坦的田野,稻子刚收过,只剩齐刷刷的稻茬,远处村庄的瓦屋顶上浮着薄薄的炊烟。天边泛着鱼肚白,慢慢洇出一点橘红。
“快到了。”她轻声说。
高槿之从靠背上直起身,揉了揉发僵的脖颈。坐了一夜硬座,他倒不觉得多累,只是腿脚有些发麻。蓝布囊放在膝上,里面是给许家带的药材,桑皮纸裹着,麻绳扎得紧实。许兮若怀里抱着药册,册页里夹着在山里采的几朵干野菊,花瓣压得薄如蝉翼,颜色却还鲜黄。
火车鸣笛,缓缓进站。站台上人不多,几个挑担子的菜农蹲在廊柱下打盹,扁担两头挂着空筐。空气里混着煤烟味、机油味,还有南市特有的、说不清的甜腻气息——那是糕饼铺子的桂花香,混着药铺飘出来的淡淡苦味,从站台那头一丝一缕地漫过来。
许兮若站起身,把药册塞进布袋。高槿之拎起蓝布囊,两人一前一后下了车。
出站口有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铁锅里的砂粒乌黑油亮,栗子裂着小口,冒热气。摊主是个花白头发的老妇人,见他们过来,笑着招呼:“姑娘,来一包?刚炒的,甜。”
许兮若摇摇头,笑着指指布袋:“回家呢,我妈该等急了。”
老妇人点点头,不再多话,低头翻动锅里的栗子,铲子碰着铁锅,沙沙地响。
南市的街巷比山里热闹得多。天刚亮透,沿街的铺子就都开了门板,卖早点的摊子支在路边,豆浆在锅里翻着白浪,油条在铁笊篱里滋滋响。拉洋车的从身边跑过,胶皮轮子碾过青石板,发出闷闷的咕噜声,车夫跑得急,汗珠子甩在身后,亮晶晶一串。
许兮若走在前面,步子比在山里快了许多。她认路认得极熟,拐弯抹角都不带犹豫的。高槿之跟在后面,眼睛却不停地看——看路边药铺门口挂的牌子,看摊子上摆的药材,看行人手里提的菜蔬瓜果。南市的一切都紧凑、密集,连空气都是拥挤的,不像山里,天地都舒展开,能望见很远很远。
“拐过前面那个弯就到了。”许兮若回头冲他笑了笑。
巷子窄了,两边的墙是青砖砌的,墙头探出石榴树,挂着红艳艳的果子,已经裂了口,露出晶亮的籽粒。巷口有个老虎灶,灶膛里的火红堂堂的,老板娘正往灶上坐水壶,见许兮若过来,哟了一声:“兮若回来啦?你妈念叨好些天了!”
“张婶好。”许兮若笑着应,“先回家,回头来打水。”
“快去吧快去吧。”张婶摆摆手,又看了高槿之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笑眯眯的。
许家临着巷子深处,两扇黑漆木门,门环是黄铜的,擦得锃亮。门楣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红纸,写着“平安”二字,边角已经卷起来了。许兮若站在门前,忽然停住了,手按在门板上,没有推。
“怎么了?”高槿之问。
她摇摇头,轻轻吐了口气,推开门。院子不大,迎面一棵老桂树,树干粗壮,枝叶婆娑,细碎的黄花缀满枝头,香气浓得化不开。树下摆着竹椅、矮桌,桌上一把粗陶壶,几只青瓷杯,杯底还沾着水渍,像是刚有人坐过。
“妈——”许兮若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也带着一点颤。
正屋的门帘掀开,许母快步走出来。五十来岁的妇人,鬓角已经有了白丝,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卷着,手里还攥着一把择了一半的韭菜。她看见许兮若,脚下顿了一顿,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伸手就在女儿胳膊上拍了一下。
“你还知道回来。”声音是恼的,眼圈却是红的。
许兮若搂住母亲的胳膊,把脸贴在她肩上:“妈,我回来了。”
许母又拍了她一下,这回轻了,手落在她背上,摩挲了两下。“瘦了。”她退后半步,上下打量着女儿,又看看后面站着的高槿之,脸色缓了缓,“槿之也来啦?”
“伯母好。”高槿之微微躬身,声音稳稳的,手却下意识地把蓝布囊往身前挪了挪,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进来坐,进来坐。”许母侧身让开路,又朝屋里喊,“老许,女儿回来了!”
屋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许父从屋里走出来,清瘦的脸,戴一副圆框眼镜,镜腿用白胶布缠着。他站在门槛里,逆着光看了许兮若一会儿,才慢慢点了点头:“回来了好。”
声音平淡,嘴角却有藏不住的笑意。
许兮若跑过去挽住父亲的胳膊,把脸在他肩头蹭了蹭。许父拍拍她的手背,目光越过她的头顶,落在高槿之身上,打量了几眼。
“伯父好。”高槿之又躬身。
许父点头:“路上顺当?”
“顺当。”高槿之说,“火车准点到的。”
许母已经在院子里张罗开了,搬椅子,倒茶,又把那半把韭菜搁下,拍着围裙说:“还没吃早饭吧?我去下碗面,卧两个鸡蛋,先垫垫。中午再正经做饭。”
“妈,不急。”许兮若拉住她,“先把东西放下。”
她解开布袋,把里面的药材一样一样往外掏。桑皮纸包着的葛根片,粗陶罐装的炒砂仁,木匣里的山药干,还有一小袋野菊花,金灿灿的,干透了的香气一开袋就窜出来。
“这是山里自己采、自己炮制的。”许兮若把葛根片捧到父母面前,“葛根是槿之亲手挖的,三年老根,趁鲜切的,晒了七个日头。泡水喝,生津止渴,秋天燥气重,正好润润。”
许父接过一片葛根,对着光照了照。奶白色的切片薄而匀,边缘带着一点棕褐色的皮,断面细腻,隐约能看见纤维的纹路。他放在鼻尖闻了闻,点头:“好货。粉性足,干透了的。”
“这罐是炒砂仁。”许兮若又捧起陶罐,“槿之炒的,火候刚刚好,不焦不生。姆妈胃寒,煮汤的时候放几颗,暖胃行气。”
许母接过来,掀开桑皮纸封口,一股辛香扑鼻。“香。”她笑起来,眼角皱纹堆在一起,“你这丫头,出去一趟,倒学会疼人了。”
“还有野菊花。”许兮若把那袋金黄的干花放在桌上,“山里向阳坡采的,晒得干干的。泡水喝,败火明目。爸看书写字久了,眼睛容易干涩,喝这个好。”
许父点点头,取下眼镜擦了擦,目光却转向高槿之:“这些都是你做的?”
“是。”高槿之答,“山里药圃自己种的,也有后山采的。炮制都是老法子,不敢偷工。”
许父把葛根片放回桑皮纸上,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桂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山里,日子过得惯?”许父问。
“过得惯。”高槿之说,“山里日子慢,但踏实。”
许父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把眼镜戴回去,起身给高槿之倒了杯茶。粗陶壶嘴磕着杯沿,叮的一声轻响。
“喝茶。”他把杯子推过去,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停,“兮若从小没出过远门,这大半年,辛苦你照看。”
“是我该做的。”高槿之双手接过杯子。
许母在一旁看着,忽然笑了:“行了行了,别站在院子里说话了,进屋坐。我去做饭,你们爷俩慢慢聊。”
午饭是许母一个人张罗的,许兮若要帮忙,被赶了出来:“去去去,陪你爸说话。你那手艺我还不知道?炒个青菜都能糊锅。”
许兮若吐了吐舌头,退回堂屋。堂屋不大,迎面一张八仙桌,漆面磨得发亮,桌腿垫着瓦片。墙上挂着一幅中堂,画的是山水,笔法粗率,落款已经模糊了。两边各悬一副对联,纸色发黄,字迹却还清楚:“但愿世间人无病,何愁架上药生尘。”
高槿之站在对联前看了一会儿。许父端着茶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我父亲留下的。早年家里开药铺,后来铺子没了,字还挂着。”
“伯父也懂药?”高槿之问。
“懂一点。”许父在竹椅上坐下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年轻时跟着父亲在铺子里抓药、炮制,后来铺子公私合营了,就改行教书。药这东西,丢了几十年了。”
他顿了顿,看着高槿之:“葛根趁鲜切,晒七天,这法子现在不多见了。药厂里都是烘干,快是快,燥性大,不如日晒的润。”
“是。”高槿之在他对面坐下来,“日晒的葛根,火气退得透,泡水喝不燥口。烘干的急,药性没转化好,喝了容易口干。”
许父点点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忽然说:“我小时候,父亲炮制药材,我在旁边打下手。切葛根的时候,他总说,刀要斜着下,片要薄厚一致,太厚了药性出不来,太薄了晒的时候容易碎。每一刀都得用心。”
“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都有道理。”高槿之说。
“是啊。”许父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可惜后来没传下来。我改了行,哥哥们也不肯学,嫌苦。父亲走的时候,那套切药的刀都锈了。”
他声音淡淡的,像在说别人的事。高槿之没接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喝茶。院子里桂花的香气一阵一阵飘进来,混着厨房里飘来的油烟气,暖融融的。
许兮若从里屋出来,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重新梳过了,用一根木簪绾在脑后。她手里捧着那本药册,在父亲身边坐下来。
“爸,你看看这个。”她把药册翻开。
许父接过来,一页一页翻。册子里密密麻麻记着在山里识药、采药、炮制的心得,旁边贴着麻纸标签,写着药名、性味、功效。间或夹着压干的叶片、花瓣、细根,颜色褪了些,形状还在。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大约是蹲在药圃里随手记的,页角还沾着干了的泥点。
许父翻得很慢,手指轻轻摩挲过纸页。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停下来,看见封底内侧贴着一张小画,是许兮若自己画的药圃图:几畦药田,一间草棚,远处是山,近处是溪,溪边两个小小的人影,一个高些,一个矮些,并肩站着。
“画得不好。”许兮若有点不好意思。
许父把药册合上,放在桌上,手掌覆在封面上,停了一会儿。
“好。”他说了一个字。
许母从厨房探出头来:“吃饭了吃饭了,别光顾着说话。”
饭菜摆上八仙桌。一盘清炒豆苗,一碟酱萝卜,一碗红烧豆腐,还有一砂锅老母鸡汤,汤面上浮着金黄的油珠,几颗红枣沉沉浮浮。许母给每人盛了汤,又端上一屉新蒸的馒头,白胖胖的,冒着热气。
“家里没什么菜,随便吃。”许母把鸡腿夹给高槿之,“山里吃得清淡,来城里换换口味。”
“谢谢伯母。”高槿之双手捧着碗接。
许父开了瓶黄酒,倒了两盅,推一盅给高槿之。“喝一点,解乏。”
“我现在酒量浅了。”高槿之说。
“浅就少喝,随意。”许父自己先抿了一口,眯了眯眼,“山里的药圃,有多少亩?”
“连药带圃,约莫两亩。”高槿之答,“种了柴胡、黄芩、山药、砂仁,还有几畦葛根。后山还有野生的,年年采,年年留。”
“够用?”
“够用。自己用,也给乡里乡亲配一些。不指着这个赚钱,就是守着那片地,心里踏实。”
许父点点头,夹了一筷子豆腐,慢慢嚼着。过了一会儿又问:“以后打算怎么办?就在山里待一辈子?”
这话问得直接,饭桌上静了一静。许母拿筷子敲了敲碗沿:“老许,吃饭就吃饭。”
“我就是问问。”许父看了妻子一眼,“又不是外人。”
高槿之放下筷子,想了想,说:“山里是要守的,听我爸说那片药圃是祖上传下来的,丢不得。但兮若想家,我也想让她两头都顾上。以后打算半年在山里,半年在南市。山里种药采药,南市这边,可以开个小铺子,卖山里的药材,也给人看看小病。两头跑,虽然累些,但两头都能顾上。”
许父端着酒盅,没说话,只是慢慢转动着。酒液在盅里晃荡,映着头顶的灯光,黄澄澄的。
“铺子找好了?”他问。
“还没有。”高槿之说,“先看看,不急。”
“巷口往东走,过两个路口,有间铺面要转租。”许父把酒盅搁下,“我前几日路过看见的。位置不算顶好,但也不差,挨着几个住宅巷子,街坊邻居抓个药、问个方,方便。”
许兮若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爸,你去看了?”
“路过。”许父夹了一筷子豆苗,没看女儿,“就是看见了。”
许母在旁边抿着嘴笑,给高槿之碗里又添了一勺汤。
吃过饭,许兮若帮着母亲收拾碗筷。厨房里碗碟碰得叮当响,许母压低声音问:“他现在对你好不好?”
“好。”许兮若低头洗碗,耳朵尖有点红。
“人倒是老实。”许母擦着灶台,“话不多,眼睛里有活。比你爸当年强。”
“妈——”
“我说真的。”许母把抹布挂好,“你爸当年第一次来我家,紧张得打碎了一只碗。他倒好,稳稳当当的,还能跟你爸聊药。”
许兮若笑了:“他就那样,三句话不离如今的本行。”
“如今这个本行好。”许母拍拍女儿的肩膀,“种这几年药材的人,踏实了许多,比他还在他父亲集团公司里做商人的时候踏实。”
下午,许父果然带着他们去看了那间铺面。铺子在一条不大不小的巷子里,斜对面是一家酱园,隔壁是裁缝铺,再过去是家小茶馆,零零散散有些客流。铺面不大,一间门面,后面带个小院、一间厢房。门板上了漆,漆皮有些剥落,但骨架子结实。门槛磨得凹下去一块,踩上去倒还稳当。
房东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先生,姓陈,听说他们要开药材铺,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我原先也是开药铺的,后来年纪大了,做不动了。你们要租,最好不过。药材行当,积德的事。”
高槿之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朝向、通风、潮气,又走到后院,仰头看了看天井。“院子小,晒药不够。但可以在檐下搭架子,摊薄些,多翻动。”
“后面那间厢房可以做仓库。”许兮若推开厢房门,里面堆着些旧桌椅,尘灰满布,但墙壁干爽,窗户朝南,光线好。
陈老先生从抽屉里翻出房契,摊在桌上:“租金好说。我看你们是实在人,不还价,我说个数,你们觉得行就行。”
他报了个数字,比许兮若预想的低了些。高槿之看了许兮若一眼,许兮若微微点头。
“行。”高槿之说,“我们租了。”
陈老先生笑起来,露出豁了口的门牙:“好,好。铺子交给你们,我放心。我那些老主顾,以后还得来抓药,你们给好好看着。”
“一定。”高槿之躬身。
从铺子里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巷子里拉起了长长的影子,酱园门口的酱缸一排排摆着,盖子半敞,酱香混着桂花的甜味,在风里搅成一团。许父走在前面,背着手,步子不紧不慢。许兮若挽着高槿之的胳膊,走在后面。
“你怎么知道我爸会喜欢那些药材?”她小声问。
“我不知道。”高槿之老实说,“我就是把山里带的东西都拿出来了。他要是不喜欢,我也没办法。”
许兮若笑起来:“你倒是实在。”
“实在好。”高槿之低头看她,“如今实在,就不累。”
许父在前面停下来,回头看他们一眼:“明天去市场看看,抓药的戥子、药碾、药柜,都得置办。我知道几家老铺子,东西好,价钱也公道。”
“好。”高槿之应道。
许父点点头,转过身继续走。走了一段,忽然又开口:“铺子开起来,名字想好了没有?”
高槿之愣了一下。他确实没想过这个。
许兮若想了想,说:“叫‘山南药铺’怎么样?山南,山的南边,南市的山里。又好记,又有出处。”
“‘山南’。”许父念了一遍,“还行。回去写个字,做个匾。”
“爸,你写。”许兮若跑上前挽住父亲的胳膊,“你字好。”
许父嘴角动了动,没推辞。
晚上回到家,许母已经把厢房收拾出来了,换了干净被褥,窗台上搁了一盆茉莉,刚浇过水,叶子绿得发亮。许兮若站在房门口,探头看了看:“妈,这间不是放杂物吗?”
“杂物搬阁楼了。”许母拍拍枕头,“槿之头回来,总不能睡竹榻。厢房清静,窗子朝南,早上太阳好。”
“谢谢伯母。”高槿之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进去吧。”许母把他往屋里推了一把,“半个山里人还讲究这个?早点歇着,明天事多呢。”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围裙带子在身后晃荡。高槿之站在厢房里,环顾四周。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桌上搁着一盏油灯、一盒洋火。窗台上那盆茉莉开得正好,细白的花瓣在暮色里像落了一层雪。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外面是巷子,路灯刚亮,昏黄的光圈里,有小孩在踢毽子,毽子上的铜钱叮叮响。远处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得长长的,在巷子里回荡。
他站了很久,直到许兮若在门外轻轻敲了两下。
“还不睡?”
“就睡了。”他转过身。
许兮若走进来,把那本药册放在书桌上。“这个放你这儿。铺子里要用。”
“好。”
她站在月光里,身影薄薄的。“槿之。”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什么都谢。”她说完就出去了,轻轻带上了门。
高槿之听着她的脚步声穿过院子,进了正屋。然后他坐下来,翻开药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纸页上,那些字迹、那些干花、那些叶片,都浸在清亮的月色里,安安静静的。他把手覆在药册封面上,就像白天许父做的那样。
第二天,他们去市场置办东西。南市的药材市场在城东,一条长街,两边全是药铺、药摊。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药香,苦中带甘,涩里透辛,各种气味搅在一起,却并不难闻。卖药的、买药的、切药的、碾药的,人来人往,嗡嗡的说话声像蜂群。
高槿之在几个药摊前蹲下来,抓起药材细看。黄连,山西的,条肥,断面金黄;当归,岷县的,头大身粗,油润;白芍,亳州的,片薄如纸,粉性足。他一样一样看过去,又一样一样放回去,偶尔问两句价,不问也不买。
许兮若跟在后面,手里抱着新买的戥子、药碾。戥子是小铜秤,秤杆上的星点细密,秤盘圆亮。药碾是铁铸的,沉甸甸的,碾槽深而光滑。她抱累了,就把东西搁在相熟的药铺柜台上,跟掌柜打个招呼。掌柜是个圆脸的中年人,见她抱着这么多家什,笑问:“兮若这是要开铺子了?”
“嗯,下个月开。”
“好呀。”掌柜把戥子拿起来看了看,“这戥子好,星准。谁给你挑的?”
“槿之挑的。”
掌柜看了高槿之一眼,点点头:“眼力好。哪家的?”
“南市西城区许家的,现在住山里。”
“山里好。”掌柜把戥子放回去,“山里药材地道,炮制也实在。以后你铺子开了,我给你介绍客人。”
“谢谢李叔。”
从市场出来,已经快中午了。两人在街边小摊上吃了碗馄饨,虾皮紫菜汤底,撒一把葱花,鲜得很。高槿之吃完,把碗底的汤也喝了,放下碗,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南市药材多,但质量参差。”他说,“光黄连,我今天看了七八家,真正够年份的只有两家。剩下的,不是陈货就是掺了东西。”
“那怎么办?”
“自己收。”高槿之说,“直接从药农手里收,或者自己去产地看。山里柴胡、黄芩、葛根,咱们自己种自己炮制,品质心里有数。其他药材,慢慢找路子。”
许兮若点头,把碗筷收好。“我爸那边,有几个老关系还在,回头问问。”
“嗯。”
下午回到铺子,两人开始打扫。扫帚是许兮若从家里带来的,竹枝扎的,扫起来沙沙响。灰尘腾起来,呛得她直咳嗽,高槿之拿湿布捂住她口鼻:“你歇会儿,我来。”
“一起干,快些。”
他们一个扫,一个擦。门板卸下来,用清水洗过,晾在院子里。药柜抬进来,一格一格擦干净,用艾草熏了一遍,去潮气。高槿之从山里带来的药材摆进柜子,葛根片、炒砂仁、野菊花、山药干,一样一样码好,贴上许兮若写的麻纸标签。标签上的字还是用炭笔写的,歪歪斜斜的,却清清楚楚。
许父傍晚过来,腋下夹着一卷纸。他把纸摊开在柜台上,是一张条幅,墨迹还新着,写的是“山南药铺”四个字。楷书,笔画敦厚,结体端方,墨色浓淡得宜。
“写得不好。”许父嘴上说着,手指却在纸边轻轻抚过,眼里有掩不住的满意。
高槿之把条幅拿起来,对着光看。“好字。伯父,这字挂上去,铺子就有魂了。”
许父摆摆手,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说:“明天我过来,帮你写几个药柜上的标签。你的字,太硬了。”
“好。”高槿之笑着应。
许父走了,背影在巷子里越拉越长。高槿之把条幅仔细卷起来,放在柜台里,转身对许兮若说:“你爸是个实在人。”
“嗯。”许兮若正蹲在地上整理药屉,头也没抬,“跟你一样实在。”
高槿之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帮她一起分拣药材。药屉里,柴胡和黄芩挨着,一个味辛,一个味苦,辛的往上走,苦的往下走。他把它们分开,一格一格放好。外面巷子里传来收摊的叫卖声、孩子跑过的脚步声、谁家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唱戏声。暮色从窗缝里渗进来,把药柜的木纹染得柔和。
许兮若忽然说:“槿之,你说‘好了’,到底什么是‘好了’?”
高槿之想了想,把手里那枝柴胡轻轻放进药屉,关好抽屉。
“就是该收的收了,该存的存了,该走的路走了,该回的家回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你看,天快黑了,有人收摊回家,有人往家赶。大家都有地方去,有事情做,有念想。有念想,就好了。”
许兮若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巷口的路灯亮了,黄黄的光照进来,落在他们脚边。
“那我们呢?”
“我们?”高槿之低头看她,笑了笑,“我们慢慢来。铺子开起来,药卖出去,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日子一天一天过,该来的来,该走的走。走着走着,就到了。”
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连成一片,像山路上的石板,一块接一块,铺向远处。远处是南市的万家灯火,再远处,是看不见的山。山在那儿,不会跑。城在这儿,等着他们。两头都顾上,心就安。心安了,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