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篷下的脸抬起头,露出一张清冷剔透的脸庞。
祠堂飞檐的阴影拖曳在斗篷,
几面阴影在朱漆剥落的窗棂上扭曲。
门被轻轻推开。
薛棠登时从椅上站起,眼中藏不住激动和怜惜。
“清儿,你,你怎么过来了?太医不是说要静养,不能见风吗?”
身上的锦袍不复往日平整,短短一日间,这男人眉宇间已刻满沟壑。
他想上前,偏偏脚步裹缠在原地,见了妻子,满面添了踌躇。
“夫君,妾身这几日,都没见到弟弟……”
她边说边咳嗽,被跟来的侍女死死架住才未瘫倒。
“府中的事,妾身听说了些——”她口气里有种不敢随意言说的畏怯,用一方素帕掩着嘴,说得小心翼翼。
“妾身听说……济慈堂的孩子遭了难,却有人…推到侯爷身上,还有…还有娘的死,竟也有传言…呜呜…”
她语不成句,全然是个养在深阁的娇妇,面对自己敬重依赖的丈夫被污蔑,只能无助地崩溃。
“清儿,你别怕!这些都是冲我来的,我不会让你和镜棠有事。”
薛棠将她引到矮榻坐下,半跪跟前安抚,“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你们姐弟,…是我明知应该远离你,却情难自控,只想把你留在身边。”
“清儿……命运对我们如此不公!”
他抓住矮榻的雕花边缘,溢出被压抑太久而宣泄的痛楚。
“若不生在皇家,我们该能多么自由幸福,不会无端被人羞辱,没有规矩家法桎梏。我替这侯府满门承受了一切,所得皆是天命!那老东西……却想置我于死地!”
“什…什么?她想杀你?!”白清儿难以置信,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薛棠嘶哑低吼,额上青筋暴起。
“谢氏那贱人欺骗了所有人。当年她亲子甫出生便夭折,为了保王妃地位与阖家富贵,她撺掇父王悄悄收养了我——”
“这些年她看似慈爱放权,实则处处把我废养、对我防备。在这府中我举步维艰,直到遇见你们姐弟……”
他剧烈喘息着,“我多年不得其解,若非清儿你聪慧,小镜机敏,我怎能有机会知悉我的身世!”
“夫君……你实在不必如此,这些年她逐渐老迈,府中旧人也换得七八,一支残烛光罢了,她若说出这惊天秘密,济阳谢氏也活不了。”
白清儿眼神里糅杂心疼与不忍。
“清儿你大错特错了。”薛棠抚着妻子的发顶,声音徒然放平,眸中戾气却盛。
“她不仁我便不义,这些年我苦心筹谋,只想为我大嵊朝重复辉煌尽点微薄之力……前朝的荣光与枷锁,我既逃不开,也不想受这份秘密日夜煎熬!”
“……可是,可是旧朝倾覆多年,如今这三境日势渐强,以你之力,实在……实在如螳臂当车,太危险了夫君……又有谁会看到你的付出,真心感激你呢?!”
“难道我就该匍匐在仇敌的国祚之下?!”
薛棠浑身新发孤注一掷的狂热,“我要拿回属于我血脉的东西!而况当这薛家子有什么好的?薛羡晖是家族弃子,即使不争,不也是被人随意摆布生死?!”
他柔声安抚妻子,把这副瑟瑟发抖的身躯揉进怀里。
“清儿放心,有志者怎会只有我一人?!我创立济慈堂、收容孤儿,不仅仅是做善事那么简单,这其中,自然有高人指点。”
他目光灼灼,抚着妻子涕泪掬盈的面庞。
“那些孤儿皆天资聪颖,我教导他们识字习武,灌输忠义,所有能脱颖而出者,无不是我们未来的根基!”
他压低声音,“凡愚笨不成器的,既知悉秘密便只能舍弃,就像命运舍弃我一般。原本一切都隐藏得很好,不知为何被她知晓,竟找来杏仁那蠢妇跟踪我!”
“清儿,我做这一切…不单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你啊!”
他握住白清儿冰冷枯瘦的手,揉碎语中的温柔,“你为我这些年忧思成疾,身子才毁成这样,我要光复祖业,我要站到高处,我要调集天下最好的神医来治好你!”
“那,娘,谢氏她…真的是你下毒?”
薛棠浑身一震,沉默片刻,“是她自己找死。”
他眼神阴鸷,“杏仁虽死,到底把济慈堂见闻传信出去。她与我是唯一母子,她这些年受尽薛王室冷待,却连亲疏都分不清!揭穿我对她而言无半分好处!”
“我一人则已,不能连带着你还有镜棠,届时全都完了。生死在她自己,我只是着人加重药量,又告诉她真相,她在惊恐和药力下一命呜呼,也不能全怪我。”
他神态里除了冷酷决绝般的神经质,又有几分面对心爱之人的乞怜意味,“清儿,我只剩下你了,我不能让你有事……”
白清儿身体瘫软在他怀里,并无其他强烈反应,只是呢喃,“夫君,定要周全镜棠……他是白家的根,妾身全听夫君的,只求你垂怜一二。”
二人浸溺在暮色微沉里,身影交缠在地上扭曲成鬼魅。
忽而,门外传来侍从惊惶的禀告,“爷,宫中传旨,着您去殿前!”
薛棠浑身不自控地一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