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府的大厅里摆了满满一桌素宴。
桌上摆着油炸的面点、清蒸的时蔬、蜜饯的果子,还有几道造型精致的素鸭素鹅。寇洪坐在主位上,招呼师徒五人落座,自己先端起一杯酒,声音洪亮。
几位师父远道而来,老朽斋僧二十四年,今儿个总算凑满了万僧之数。这一杯,老朽敬诸位!
琦玉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寇洪一饮而尽,放下杯子,又招呼旁边的老妻:穿针儿,给几位师父布菜!
坐在他旁边的妇人约莫五十来岁,穿着绛色的绸缎衣裳,面容保养得不错,但眉目间带着一股精明劲儿。她应了一声,笑着给琦玉夹了一筷子菜。
圣僧尝尝,这是老身亲手做的素鸡,用豆腐皮包的,最是入味。
琦玉尝了一口,点了点头:好吃。
张氏笑得更开了,又给悟能夹了一筷子。悟能受宠若惊,连声道谢,低头扒饭的速度快了一倍。
酒过三巡,寇洪的话匣子打开了。他说自己年轻的时候走南闯北做过生意,攒下一份家业,后来老了,就想着行善积德,修桥补路施粥济贫,一年到头没停过。他说自己这辈子就一个心愿,把斋僧凑满一万,求个来世福报。
几位师父这一来,老朽这心愿就算圆了!
琦玉听着,没有接话。他埋头吃菜,吃得很快,也很认真。
悟空坐在席间,没有急着动筷子。他的目光一直在寇洪和张氏之间来回,又扫过厅外。寇府的下人们端着菜进进出出,脚步匆匆,但一切都井然有序。没有异常。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种不对说不上来。城里那些关于寇洪被和尚害死的谣言,来得蹊跷,散得也蹊跷。他刚才进府的时候注意到,寇府对面的墙根下,有几个闲汉一直在张望这边。他多看了那几个人一眼,他们立刻移开了目光,装作在聊天。
悟空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宴席散了以后,寇洪亲自带着师徒五人去了后院。后院有一排客房,收拾得干净整齐,床褥都是新换的。寇洪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寒舍简陋,几位师父将就住。多住几天,老朽让厨房天天换着花样做。
琦玉说:我们明天就走。
寇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堆了起来:明天就走?圣僧,你们才刚来,怎么也要多住几天。老朽这一万,还没凑满呢。
琦玉说:凑满了。我们是四个。
寇洪摇头:凑满了一万,那是佛缘。可你们要是明天就走,老朽这佛缘,就只留了一天。圣僧,老朽活了六十四年,就指着这一天了。你们多住几天,让老朽把这佛缘,坐实了。
琦玉看着他那张满是期待的脸,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悟空站在旁边,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琦玉说:那,再住三天。
寇洪喜出望外,连声道好,又吩咐下人把最好的客房收拾出来,又让人去厨房吩咐明天加菜。他絮絮叨叨地交代了一堆,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客房的门关上以后,悟能一屁股坐在床上,长出了一口气。
乖乖,这老头也太热情了。俺老猪这辈子,头一回被人这么供着。
悟空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寇洪远去的背影,没有说话。
悟能又说:猴哥,你还在想那谣言的事?
悟空说:嗯。这城里的气氛不对。
哪儿不对了。
悟空没有回答。院子里的动静他盯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老沙,你注意到了没有。
悟净坐在椅子上捻佛珠,闻言抬起头:寇府对面那几个人。
悟空点头:俺老孙进府的时候,那几个人就在墙根下蹲着。刚才俺老孙又看了一眼,他们还蹲在那儿。
悟能挠了挠头:兴许是闲汉呢。
悟空说:闲汉蹲一天,盯着一个和尚府看?俺老孙在天庭见过这种盯梢的。那是探子。
悟能愣了一下:探子?谁派来的探子?
悟空没有接话。他关上窗,走回桌边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俺老孙总觉得,这铜台府要出事。
三天的时间过得很快。
第一天,寇洪带着师徒在城里转了一圈,逛了街,看了城隍庙,又去河边看鱼。寇洪一路走一路介绍,眉飞色舞。悟空跟在后面,一路走一路观察。城里的百姓看到寇洪,都笑着打招呼,但看到寇洪身后的四个和尚,目光都变得有些复杂。有几个胆小的,干脆绕道走了。
悟空注意到,昨天蹲在寇府对面的那几个闲汉,今天又出现在了街角。
第二天,寇洪把两个儿子叫出来见客。大儿子寇梁,二十出头,白净面皮,说话斯文。二儿子寇栋,十七八岁,虎头虎脑,嗓门大。两人见了师徒,恭恭敬敬地行礼。寇梁说:几位师父远道而来,家父高兴坏了,昨夜念叨了一宿。寇栋在旁边插嘴:爹还说,等几位师父走了,他要把这段写进家谱里。
悟空笑了笑,问了一句:两位公子,最近城里有没有什么怪事。
寇梁想了想:怪事?倒是有一桩。前几日城里传得沸沸扬扬,说我爹被和尚害了。我爹气得满城找人理论,可谁都说是听别人说的,查来查去,愣是没查出源头。
悟空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第三天傍晚,悟空一个人蹲在寇府的屋顶上。他趴着,看着城里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他的目光在城中扫过,最后停在城南方向。那里有一片黑黢黢的屋影,隐约能看到几个火把在移动。
那几个火把在城南的屋影里晃了一会儿,悟空才收回目光,跳下屋顶,落回院子里。
琦玉坐在廊下喝水,看到悟空回来,问了一句:看到什么了。
悟空说:城南有人夜里举着火把走动。不像巡逻的兵丁。
琦玉了一声,没有追问。
第四天一早,寇洪在府门口摆开了阵仗。
送行的阵仗。彩帐花幢从府门口一路铺到街口,红绸绿缎挂满了沿街的屋檐。四队鼓手站在街边,锣鼓家伙什敲得震天响。寇洪穿着一身崭新的锦袍,站在台阶上,身后跟着张氏和两个儿子,还有一长串家丁,每人手里都捧着东西,有果品,有布匹,有封好的银锭。
悟能看着这阵仗,眼睛都直了:乖乖,这送行比娶亲还热闹。
琦玉看着满街的彩帐和鼓乐,皱了一下眉头,说了一句:太招摇了。
悟空站在他旁边,也看着这阵仗,接了一句:嗯,太招摇了。
寇洪没有听到他们的话。他满面红光地走上前,拉着琦玉的手,声音洪亮:圣僧!老朽送你们出城!这一程,老朽亲自送!
琦玉看着他,说:寇员外,不用送了。我们自己走。
寇洪摇头:那怎么行!圣僧远道而来,凑满了老朽的万僧之数,老朽要是不亲自送一程,心里过不去!
他说着,一挥手,鼓乐齐鸣。彩帐花幢开路,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城门走去。沿街的百姓都出来看热闹,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指指点点。这阵仗,说是送行,更像是游街。
琦玉走在队伍中间,被这喧闹的气氛裹着,表情有些木然。悟空跟在后面,目光一直在人群中扫视。他注意到,围观的人群里,有几个人一直盯着他们,眼神不太对劲。
但寇洪兴致太高了,根本顾不上这些。他一路走,一路跟街坊打招呼,一路高声说着送圣僧西行,声音洪亮得能盖过锣鼓。
终于到了城门口。寇洪拉着琦玉的手,絮絮叨叨地又交代了一堆话,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他站在城门口,看着师徒五人的背影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官道的尽头,才转身回城。
师徒五人走出铜台府,沿着官道继续西行。走了半日,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乌云从西边压过来,黑压压的一片,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雷声在云层里滚动,雨点很快落了下来,先是稀稀拉拉,然后越来越密。
悟空抬头看了看天:要下雨了。
悟能四下看了看,指着前方路边的一片屋影:那边有座庙!
师徒跑到近前一看,是一座破败的行院。院墙塌了半边,门板歪斜,正殿的屋顶漏了几个大窟窿。匾额上的字已经模糊了,勉强能认出华光行院四个字。
师徒走进行院,在正殿里避雨。悟能抖了抖身上的水,找了个干爽的角落坐下。悟净收拾出一片空地,让琦玉坐下。悟空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幕。
雨下得很大。雨点打在院墙上,哗哗作响。屋檐的水汇成一道道细流,顺着瓦片流下来,在地上溅起一片水雾。
琦玉坐在正殿里,靠着柱子,闭着眼睛,听着雨声。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了一句:这雨,来得真巧。
悟空站在门口,没有回头,应了一句:嗯。真巧。
雨一直下到半夜。
夜深了,雨声渐渐小了一些。师徒五人各自靠着墙壁歇下了。悟能的鼾声在破庙里回荡,悟净闭着眼睛捻佛珠,琦玉靠着柱子,呼吸平稳。
悟空没有睡。
他靠在门框上,耳朵竖着。雨声小了以后,城里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他听到更鼓声从远处传来,又听到几声犬吠。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轻得不像是人走路,更像是夜里的猫。从城墙根的方向传来,贴着地面,若有若无。
悟空睁开眼睛,目光在黑暗中亮了一瞬。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那脚步声不止一道,有三四道,方向一致,都朝着城里的方向。无声无息,像四只鬼。
悟空没有说话。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呼吸重新变得平稳。但他记住了那个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