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夜,城里安静得只剩下更鼓声。
寇府的灯已经熄了大半,只剩下正屋还亮着一盏。寇洪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本簿子,正一笔一画地记着什么。张氏坐在旁边,端着针线筐,给他补一件衣裳。
都亥时了,还不睡。张氏说了一句。
寇洪头也没抬:记账。今儿个送圣僧,花了不少。老朽得记下来。
张氏叹了口气:你呀,这辈子就记两本账。一本是银子的账,一本是和尚的账。
寇洪笑了:和尚的账,是佛缘的账。记清楚了,到了那边,好跟佛祖交代。
张氏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她低头继续补衣裳,针脚走得很密。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声轻响。
寇洪抬起头,侧耳听了听:什么动静。
张氏说:兴许是猫。
寇洪放下笔,站起身来:老朽出去看看。
张氏拦住他:深更半夜的,看什么。让家丁去。
寇洪摆摆手:家丁都睡了。老朽看一眼就回来。
他推开门,走到院子里。月光从云层后面漏下来,把院子照得影影绰绰。他站在廊下,四下看了看,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猫,也没有别的。
他正要转身回屋,忽然听到墙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抬头看去。
墙头上蹲着四个黑影。
那四个黑影从墙头跳下来,落地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树叶。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寇洪看清了他们的脸。
他愣住了。
那是四个和尚。走在前面的那个,光头,穿着黄色的衣裳,披着一件白色的披风。他认得那张脸,白天刚送走的圣僧。
寇洪张了张嘴:圣僧?你们不是走了吗?
四个和尚没有说话。最前面的那个光头和尚看了他一眼,没有表情。
寇洪又喊了一声:圣僧?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们怎么回来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那和尚手里的刀,刀身映着月光,冷得刺眼。
你们,你们要做什么。寇洪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老朽,老朽白天还款待了你们!
那个光头和尚依旧没有说话。他抬起手,刀尖对准了寇洪。
寇洪一声跪了下来。
几位圣僧!老朽,老朽的银子你们要就拿去!老朽给你们!只求你们,留几件衣裳给老朽送终!老朽活到六十四岁,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
他的声音在夜里传出去很远。屋里的张氏听到了动静,冲到门口,看到院子里的一幕,尖叫起来。
那个光头和尚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身后的一个矮胖和尚走到墙边,抬手在脸上一抹,那张脸像水面一样晃了晃,从猪头模样变回了一张獐头鼠目的脸,带着贼眉鼠眼的笑。他又一抹,那张脸又变回了猪头模样。
大哥,这易容术真好使。他压低声音说,白天老儿款待咱们的时候,俺就想笑了。
光头和尚低喝了一声:闭嘴。干活。
来人啊!有贼!
她这一喊,寇府上下顿时乱了起来。家丁们提着灯笼冲出来,看到院子里的景象,全都愣住了。
四个和尚站在院子中央。最前面那个光头和尚举着刀,刀尖抵着跪在地上的寇洪。寇洪还在哀求:留几件衣裳,留几件衣裳送终!
那个光头和尚低头看了寇洪一眼,然后抬起脚,一脚踢在寇洪胸口。
寇洪的身体向后倒去,撞在台阶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挣扎了一下,想要爬起来,但身体忽然僵住了。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里映着火光,然后,他的身体软了下来,一动不动了。
张氏疯了似的冲过去,扑在寇洪身上,哭喊着:老爷!老爷!
四个和尚没有停留。他们转身,朝库房的方向走去。寇梁和寇栋带着几个家丁想拦,但那四个和尚的动作快得不像人。最前面的和尚一挥手,一道黑光闪过,几个家丁手里的棍棒断成了两截。他们吓得连连后退。
库房的门被一脚踹开。最前面的和尚从怀里掏出一个口袋,往空中一抛。那口袋在半空中张开,黑漆漆的,像一张大嘴。库房里的金银财宝像流水一样被吸进口袋里,一件不剩。
张氏抱着寇洪的尸体,看着那四个和尚抢走了一切,目眦欲裂。她看清了那四张脸,尤其是最前面那颗光头,她一辈子都不会忘。
天亮的时候,寇府上下哭声一片。
寇洪的遗体被抬进了正屋,张氏跪在床前,哭得几乎晕过去。寇梁站在院子里,眼睛通红,手里攥着一根断掉的棍棒。寇栋蹲在台阶上,抱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寇梁咬着牙说:娘,报官吧。
张氏抬起头,满脸泪痕,但眼神里全是恨意。
报官。当然要报官。她一字一句地说,点火的是唐僧!持刀的是猪八戒!搬金银的是沙和尚!打死我夫君的是孙行者!
寇梁愣了一下:娘,您认清楚了?
张氏说:认清楚了。老身亲眼看着他们进的门,亲眼看着他们动的刀。那四张脸,老身化成灰都认得!
她扶着床沿站起来,擦了擦脸上的泪,对寇梁寇栋说:你们两个,现在就去府衙递状!就说寇府遭了四个和尚的劫,你爹被他们打死了!
寇梁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母亲那张铁青的脸,把话咽了回去。他带着寇栋,转身出了门。
华光行院里,悟空猛地睁开了眼睛。
天已经亮了。雨后的空气带着潮湿的土腥味。他坐起身,吸了吸鼻子。
悟能还在打鼾。悟净已经醒了,坐在角落里捻佛珠。琦玉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天色。
悟空走到门口,又吸了吸鼻子。
琦玉回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悟空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门口,鼻翼微微动了动。空气里有一丝极淡的气息,若有若无,像是什么东西烧焦了,又像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味道,但那个气息让他很不舒服。
师父,昨晚这破庙外面,有人来过。
琦玉说:
悟空又说:俺老孙听到脚步声了。三四道,贴着墙根走的,方向是城里。
琦玉想了想:是城里的贼?
悟空摇头:贼走路不那样。那种脚步声,轻得不像话,像是练过的。他顿了顿,而且俺老孙刚才闻到的那个味儿,不是寻常的味儿。
琦玉问:什么味儿。
悟空说:说不上来。跟天竺那个假公主身上的银光不一样,但也不是普通的妖气。俺老孙总觉得,这味道跟咱们这一路上遇到的那些事儿,都沾着边。
琦玉没有接话。他站在门口,看着远处铜台府的城墙在晨光中泛着灰白色,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
那回去看看。
悟空点头:嗯。回去看看。
师徒五人收拾好行装,走出华光行院,沿着官道朝铜台府的方向走去。晨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身后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们不知道,此刻的铜台府,已经因为他们,炸开了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