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徒沿着官道往回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山道忽然变窄了。
两边是密密的林子,山路从林子中间穿过去,弯弯曲曲的。悟能走在前面,忽然停住了脚步,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
猴哥,前面有人说话。
悟空也听到了。他伸手示意大家停下,侧耳听了一会儿。声音从前面的一片树丛后面传来,夹杂着叮叮当当的声响,像是金属碰撞。
悟空压低声音说:俺老孙去看看。
他一个闪身,钻进路边的林子里,几个起落就到了树丛后面。他拨开枝叶,往下一看。
树丛后面是一块空地,七八个汉子围坐在一起,面前堆着一堆金银器物。他们正在分赃,每个人面前都堆了一小堆,正在往怀里揣。一个獐头鼠目的矮胖汉子一边分一边吹嘘:大哥,昨儿那票干得漂亮!易容成那四个和尚的样子,谁信谁傻!
坐在正中的汉子皮肤黝黑,眼神阴鸷,正掂着一块金锭,嘴角带着得意的笑:那当然。那光头白天还在老儿家里吃饭,晚上就带着咱们回来抢,谁想得到?
悟空蹲在树丛后面,火眼金睛微微亮起。他的目光扫过那堆金银器物,落在其中几件东西上。那是一只鎏金的香炉,一座白玉的观音像,还有几匹卷起来的绸缎。香炉的底部,刻着一个小小的字。
悟空的眼神变了。
他又看了看那几个汉子,忽然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那个为首的黝黑汉子身上,缠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黑色气息。那气息极淡,像一缕烟,如果不是火眼金睛,根本看不出来。
悟空想起今早在破庙门口闻到的那股味道。一样的。这个汉子身上那股黑气,和今早那股味道是同一种东西。
他收回目光,跳下树丛,回到队伍里。
悟能凑上来:猴哥,前面是什么人。
悟空说:强盗。昨儿夜里劫了寇家的强盗。
悟能一愣:寇家?铜台府那个寇员外家?
悟空点头:俺老孙看到他们分赃,那香炉上刻着寇字。还有他们身上那股味儿,跟今早俺老孙闻到的一模一样。
琦玉站在旁边,听完了,问了一句:他们劫了寇洪?
悟空说:十有八九。师父,寇洪那老头白天刚款待了咱们,夜里就遭了贼。俺老孙觉得,这事跟咱们脱不了干系。
琦玉想了想:怎么个干系。
悟空说:俺老孙刚才听他们吹牛,说什么易容成那四个和尚的样子。师父,他们是变成咱们的模样去抢的寇家。
琦玉沉默了一会儿。
悟能先急了:啥?他们变成咱们的样子去抢劫?!那,那寇家岂不是以为咱们干的!
悟空说:对。所以俺老孙要把他们拿下,带着赃物回城,给寇家一个交代。
悟能点头:对对对,赶紧的!别让那老头冤枉了咱们!
悟空没有立刻动手。他又看了琦玉一眼:师父,那个领头的强盗身上有股黑气。俺老孙觉得,他背后还有人。
琦玉问:什么人。
悟空说:不知道。先拿下再说。
悟空一个闪身,重新出现在树丛后面。他没有打招呼,直接从树丛里走了出来,站在空地边上,看着那群正在分赃的强盗。
强盗们被突然出现的猴子吓了一跳,纷纷跳起来,抓起身边的兵器。
为首的黝黑汉子喝了一声:什么人!
悟空咧嘴一笑:路过的。听说你们昨儿抢了寇家,俺老孙来讨个公道。
黝黑汉子脸色一变:你,你是什么人!
悟空说:俺老孙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变成俺老孙的模样去抢人,这笔账,俺老孙得跟你们算算。
他说完,抬手一指,念了一声定。
一道无形的力量从空中落下,七八个强盗的身体同时僵住了。他们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有的举着刀,有的蹲着身子,有的张着嘴,一动不动,像七八尊泥塑。
悟空走到黝黑汉子面前,伸手在他怀里摸了摸,摸出了那只刻着字的鎏金香炉,在手里掂了掂。
说,谁让你们去抢寇家的。
黝黑汉子虽然被定住了身体,但嘴巴还能动。他咬着牙,不说话。
悟空把香炉往地上一放,又在他身上摸了一遍,摸出一块令牌。令牌是铁的,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印记,不是官府的,也不是任何门派的。悟空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看出名堂,把令牌收进了怀里。
不说也行。俺老孙带你们回城,让寇家的人认认脸。
他说完,招呼队伍里的悟能悟净过来。悟能找了几根藤蔓,把七八个强盗捆成一串。悟净把那堆金银器物归拢起来,用一块破布包了,背在肩上。
琦玉站在路边,看着这一串被捆起来的强盗,问了一句:悟空,那个寇洪,昨儿夜里没出事吧。
悟空愣了一下。他光顾着抓强盗了,还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回头看了琦玉一眼,忽然想到什么,加快了脚步。
走,赶紧回城。
师徒押着一串强盗,背着赃物,快步朝铜台府走去。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悟空察觉到了不对。
城门口站着一排士兵,比昨天多了一倍。城墙上也站满了人,手里拿着弓箭。看到师徒押着强盗走过来,那些士兵的表情都变了。
悟空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走到城门口,一个为首的军官拦住了他们。
站住。
悟空说:这位军爷,俺老孙押了几个贼人,要见寇员外。
军官的目光在悟空脸上停了一会儿,又扫过他身后那串被捆着的强盗,冷笑了一声。
寇员外?你们自己干的好事,还有脸提寇员外?
悟空一愣:俺老孙干什么好事了。
军官说:寇员外的案子,今早府衙已经接了状纸。状纸上写得清清楚楚,四个和尚,夜入寇府,杀人劫财。你们四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悟能急了:那是他们易容成咱们的样子!我们是来还赃物的!
军官根本不理他,一挥手:拿下!
士兵们呼啦一下围了上来。悟空看了一眼那军官,又看了一眼琦玉。琦玉站在他身边,表情平静,没有要动手的意思。
悟空想了想,没有反抗。他放下金箍棒,任由士兵们把铁链套在自己脖子上。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串强盗,那些强盗已经被士兵们解开了藤蔓,正在往人群后面溜。
悟能喊了一声:他们跑了!
悟空说:让他们跑。跑了,俺老孙再抓。
一个士兵走上前,把琦玉的双手也铐上了。琦玉没有挣扎,低头瞧了一眼手腕上的铁链,又扫了一眼那群正在溜走的强盗,问了一句。
我们为什么要被抓。
悟空说:因为寇家递了状纸,说咱们杀了寇洪。
琦玉问:寇洪死了?
悟空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答案。城里的方向望过去,隐约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事情可能比看上去的还要糟。
师徒四人被士兵们押着,穿过街道,朝府衙的方向走去。街上的人纷纷让开,目光复杂地看着他们。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指指点点。悟能低着头,脸上火辣辣的,他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被人当贼看。
琦玉走在队伍中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铁链在手腕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他没有低头看,也没有挣脱。
押到府衙门口的时候,琦玉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牢里有饭吗。
押着他的士兵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琦玉又问了一遍:牢里有饭吗。中午管饭吗。
士兵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管,管饭。
琦玉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了。他跟着士兵们走进府衙,穿过大堂,走向后面的牢房。
牢房的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走廊里昏暗潮湿,只有墙上一盏油灯,发出昏黄的光。
琦玉找了一间还算干净的牢房,盘腿坐了下来。四周的墙壁、手腕上的铁链,他都扫了一眼,然后闭上眼睛,靠着墙,等着午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