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的门一扇一扇地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师徒四人被分在相邻的两间牢房里。琦玉和悟空一间,悟能和悟净一间。铁栅栏隔着两间牢房,悟能趴在栅栏上,透过缝隙看着对面,声音里带着点委屈。
猴哥,俺老猪长这么大,头一回被人当贼关起来。
悟空靠在墙上,闭着眼睛:那你现在体会到了。当年俺老孙在花果山当大王的时候,也没被人这么冤枉过。
悟能嘟囔着:那能一样吗。你是齐天大圣,谁敢冤枉你。
悟空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你以为齐天大圣就不被冤枉?俺老孙当年被压在两界山下五百年,那才是真冤枉。
悟能张了张嘴,想了想,觉得好像也是这么回事。他叹了口气,蹲回角落里,不说话了。
琦玉坐在墙角,盘着腿,闭着眼睛,像是在打坐。他没有说话,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
走廊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狱卒提着灯笼走过来,在牢房前站住了。他四十来岁,獐头鼠目的,隔着铁栅栏往里看了看,用指节敲了敲铁栏。
哎,新来的。
悟空睁开眼睛:什么事。
狱卒搓了搓手指,压低声音:牢里的规矩,几位师父懂吧。进来的人,都得孝敬孝敬狱卒。也不多,一人二两银子。交了银子,好吃好喝,不交银子,这牢里的日子可不好过。
悟空看着他:俺老孙没钱。
狱卒又看向悟能,悟能摊了摊手:俺老猪也没钱。银子都被抢走了。
狱卒看向琦玉。琦玉睁开眼睛,也看着他,说了一句:我也没钱。
狱卒的脸色沉了下来:没钱?没钱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这牢里的规矩,可不只是说说的。
他说着,伸手进铁栅栏,想去拽琦玉的衣领。琦玉坐在原地没动,被拽得往前晃了一下,又坐直了。
狱卒见他不反抗,胆子大了些,手上加了劲:起来!给我起来!这牢房里,可不是你打坐的地方!
琦玉被他拽着,想了想,说了一句:你等一下。
狱卒一愣:等什么。
琦玉伸手,握住面前一根铁栅栏,两根手指轻轻一捏。铁栅栏像面团一样,被他捏弯了一个弧度。他捏完了,又捏了捏,把它掰直了,恢复到原来的样子。
整个过程用了不到三息。狱卒的手还抓着琦玉的衣领,但他的身体已经僵住了。
琦玉松开了铁栅栏,看着狱卒:你继续。
狱卒的手从他衣领上松开,退后了两步,脸色煞白。他张着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那根被捏弯又掰直的铁栅栏,琦玉那张平静的脸,都被狱卒挨个扫了一遍。他咽了口唾沫。
几,几位师父稍等。小的去给你们弄点吃的。
他说完,转身就跑,灯笼在手里晃得东倒西歪。
悟能趴在栅栏上,看着狱卒连滚带爬的背影,愣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着琦玉。
师父,你刚才那一下,他会不会去叫人了。
琦玉说:不知道。
悟能又说:那他要是叫人来,把咱们严刑拷打呢。
琦玉想了想:那就再说。
悟能:
没过多久,狱卒回来了。他没有叫人。他带回来一个食盒,里面装着一碗饭、一碗菜、一碟咸菜,还有一壶水。他隔着栅栏把食盒递进去,态度恭敬得像是伺候祖宗。
几位师父,这是牢里的饭。您先吃着,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
琦玉接过食盒,打开看了看。饭是糙米饭,菜是白菜炖豆腐,咸菜是萝卜干,还卧着一个荷包蛋。他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嚼了嚼。
悟能隔着栅栏问:师父,味道咋样。
琦玉又扒了一口,说了一句:还行。比想象中好吃。
悟能有些不信:真的假的。牢饭能好吃到哪去。
琦玉说:不难吃。这个荷包蛋,煎得还挺嫩的。
他低头又吃了几口,吃得很认真。他把碗里的饭吃完了,菜也吃完了,连咸菜都吃干净了。他把碗筷放回食盒里,码得整整齐齐,盖上盖子,放在栅栏边。
悟净坐在隔壁牢房里,一直没说话。琦玉放在栅栏边的食盒,自己面前那份同样的牢饭,他都扫了一眼,然后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吃完了。他吃完了,也把碗筷码好,放回食盒里。
悟能看着他们两个,挠了挠头,也低头吃自己的那份。
夜渐渐深了。牢房里的油灯暗了下去,走廊里只剩下巡逻狱卒偶尔走过的脚步声。
琦玉靠着墙,闭着眼睛。他没有睡着,但也没有在想什么。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像往常一样,什么都不想。牢饭的味道还在嘴里,那个荷包蛋确实煎得不错,等出去了,说不定可以问问那个狱卒,煎蛋的诀窍是什么。
夜色中,牢房的屋顶上,一只小小的蜢虫悄无声息地飞了出来。
蜢虫在夜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径直朝寇府的方向飞去。
寇府的大门紧闭,门前挂着一对白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蜢虫从门缝钻进去,穿过前院,飞过走廊,落在正屋的窗棂上。
屋里停着一口棺材。棺材盖还没有合上,寇洪的遗体躺在里面,穿着一身崭新的寿衣,面色青白,像睡着了一样。张氏趴在棺材边,哭累了,靠着椅子睡着了。寇梁和寇栋跪在旁边,眼睛红肿,守着灵。
蜢虫从窗棂的缝隙钻进去,落在棺材沿上,凑近了寇洪的脸。
蜢虫的眼睛亮起一点微不可察的金光。
在火眼金睛的注视下,寇洪的脸上缠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黑色气息。那气息极淡,像一层薄纱,覆盖在寇洪的面门上,缓慢地蠕动着。气息的下方,寇洪的胸口还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生机。那生机细得像一根蛛丝,但确实还在。
寇洪没死透。
蜢虫在棺材沿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振翅飞走了。
它没有乱飞。今早抓强盗时,悟空记住了那个黝黑汉子身上的黑气。那黑气是劫气,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邪味儿,悟空一闻就能闻出来。他循着那股气息,飞过寇府的高墙,飞过几条街巷,最终落在一片低矮的屋舍区域。那里是铜台府的城西,住的都是些贫苦人家。气息在破旧的院子深处最浓,院子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蜢虫落在屋檐下,透过窗缝往里看。
屋里坐着几个汉子,正在喝酒。桌上摆着几碟下酒菜,还有几个酒坛子。那个皮肤黝黑的强盗头子坐在正中,正端着酒碗,喝得满面红光。他喝了一大口,放下碗,抹了抹嘴,得意地开口了。
兄弟们,昨儿那票干得漂亮吧。
几个汉子纷纷附和:漂亮!大哥那易容术,绝了!
咱们化成那四个和尚的样子,把寇老儿家抢了个精光,还让那四个和尚背了黑锅,这买卖,划算!
强盗头子又喝了一口酒,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易容术真好使!化成那四个和尚的模样,谁信谁傻!那寇老儿的婆娘,跪在地上哭得跟什么似的,还以为真是那四个和尚干的呢。
一个瘦子凑上来,压低声音问:大哥,那易容术,到底是哪来的。俺看你那天晚上,一抹脸就变了个人,跟神仙似的。
强盗头子的笑容顿了一下,眼神闪烁。他犹豫了一会儿,才压低声音说:告诉你们也无妨。那天夜里,有个穿黑衣服的人来找我。他给了我一样本事,说让我化成那四个和尚的样子去抢寇家,抢完了,还能教我更厉害的本事。
瘦子眼睛一亮:穿黑衣服的?什么来头?
强盗头子摇头:不知道。他不说。我也不问。反正有本事拿就行。
蜢虫在屋檐下停着,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
穿黑衣服的人。易容术。化成和尚的模样。抢寇家。
悟空在蜢虫的身体里,心里的那块拼图终于拼上了一块。这伙强盗是被人指使的,指使他们的那个人,还会这种稀奇古怪的易容术。
今早在破庙门口闻到的那股气息,天竺那个假公主身上的银光,两件事在悟空心里撞了一下。这两者之间,有没有关系?
他记住了这个强盗窝的位置,振翅飞起,原路返回了牢房。
牢房里,琦玉依然靠着墙,闭着眼睛。蜢虫落在他的衣领上,变回了悟空。
悟空坐在琦玉身边,压低声音,把夜里看到的听到的说了一遍。说到寇洪没死透的时候,琦玉睁开眼睛,问了一句。
没死透?
悟空点头:胸口还有一丝生机。那缕黑气缠着他,像是不让他醒过来。
琦玉想了想:那他什么时候会醒。
悟空摇头:不知道。那黑气很邪门。俺老孙觉得,要是黑气不除,他可能就一直这样,慢慢把那一丝生机也耗尽了。
琦玉没有接话。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
那个穿黑衣服的人,跟咱们这一路遇到的那些事,是一伙的?
悟空说:十有八九。俺老孙在天竺的时候,那个假公主身上也有一股怪味。虽然和这个不一样,但都是那种不属于妖、也不属于仙的气息。
琦玉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牢房外,极远极远的夜空中,有一道目光落在这间牢房里。
无天站在云层之上,目光落在那间牢房里。牢房里那个靠着墙的光头,他盯了很久。他在等,等那个光头暴怒,等他把牢房砸碎,等他迁怒凡人,等他露出破绽。
但那个光头只是安安静静地吃完了牢饭,把碗筷码好,然后靠着墙,睡着了。
无天在云层上站了很久。他第一次觉得有些无从下手。力量对他无效,幻术骗不过他,冤狱他不在乎,名声他不放在眼里。这个人到底在乎什么?
天竺的幻术又浮了上来。那个光头在超市里逛着,脸上那种平静到骨子里的表情。
无天沉默了一会儿,转身,隐没在云层深处。
天亮之前,牢房里很安静。只有悟能的鼾声和巡逻狱卒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