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徒五人离开铜台府，沿着官道向西走了大半日。
路边的稻田在风中起伏，金色的稻浪一直铺到天边。田埂上几个农人弯着腰锄草，牛铃叮当声从远处传来。悟能走在路上，嘴里哼着小调，心情不错。他说这地方真好，田也肥，人也善，比前头那些荒山野岭强多了。
悟空没有说话。
他走在队伍中间，步子不快不慢，但眉头一直微微皱着。从出城到现在，他的目光好几次往身后飘。悟能看了他几眼，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猴哥，你咋了。出城就看你心不在焉的。
悟空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身看向身后。铜台府的城墙已经变成了地平线上的一个小点，灰蒙蒙的，看不真切。
俺老孙总觉得不对劲。
悟能挠了挠头：哪儿不对劲。
悟空说：那个寇洪。商队说他被人杀了，凶手还没抓到。可咱们进城住了一宿，满城除了戒严，啥动静都没有。你不觉得奇怪吗。
悟能想了想：兴许是官府查案慢呗。
悟空摇头：俺老孙昨晚蹲在窗台上听了半夜。那城里的气氛不对，巡逻的兵丁一拨接一拨，但家家户户都门窗紧闭。这不是查案的样子，这是防着什么的样子。
悟能有些不解：防什么。
防和尚。悟空说，俺老孙跟客栈的掌柜打听过。掌柜说城里传疯了，说寇洪是被四个和尚害的。有人说看到四个和尚夜里翻墙进了寇家，有人说那和尚还带着兵器，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悟能愣了一下：四个和尚？咱们不就是四个和尚吗。
悟空看了他一眼：所以俺老孙才觉得不对劲。这谣言早不传晚不传，偏偏咱们快到的时候传。像是有人故意放的。
悟能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琦玉走在最前面，一直没有插嘴。他听完了悟空的话，脚步慢了下来，回头问了一句。
你要回去看看。
悟空点头：师父，俺老孙放不下这事。那寇洪是个大善人，修桥补路施粥济贫，做了一辈子好事。要真被人害了，凶手还没抓着，俺老孙心里过不去。
琦玉想了想，说：那就回去看看。
悟能有些意外：师父，咱们都走出来了，又折回去？
琦玉说：悟空觉得不对劲，那就去看看。反正路也不远。
悟净走在最后面，捻着佛珠，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这是好事啊。回去看看，总比心里挂着事赶路强。
悟空回头看了悟净一眼，难得点了点头。
师徒五人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折返回去。
铜台府还是那个铜台府。城墙高大，城门紧闭，进出城的人都要被盘查好几遍。城门口的值守士兵认出了他们，昨晚进城时看过通关文牒的那个头目迎了上来，有些警惕地问了一句。
几位师父，怎么又回来了。
悟空说：回来看看。听说城里最近不太平。
头目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几位师父，你们来得正好。城里现在传疯了，说寇员外被四个和尚害了。你们也是和尚，进出城的时候小心些，别让人误会。
悟空笑了笑：俺老孙就是来查这个事的。
头目愣了一下，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悟空那双发亮的眼睛，话又咽了回去。他挥了挥手，让士兵放行。
师徒五人进了城。
城里的气氛确实不对。街上的人少了许多，偶尔有几个行人，也是低着头快步走过。路边的店铺大多半掩着门，掌柜的站在门后，警惕地看着每一个路过的人。墙角蹲着几个闲汉，正在低声说着什么，看到有和尚走过，声音立刻停了，目光齐刷刷地跟了过来。
悟能被人看得浑身不自在，低声嘟囔了一句：这城里的人咋都这么看咱们。
悟空说：你以为呢。城里传的就是四个和尚杀了寇洪，咱们正好四个和尚。
悟能缩了缩脖子：那咱们还进城来，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撞就撞。俺老孙倒要看看，这谣言是谁放出来的。
师徒沿着主街往前走。走到一个卖烧饼的摊子前，悟能停住了。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看到四个和尚走过来，手一抖，差点把烧饼铲掉地上。
悟空走过去，朝老汉拱了拱手：老丈，打听个事。城里的寇员外，现在怎么样了。
老汉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几位师父，你们是外来的吧。这话我劝你们别问，问了惹祸。
悟空说：怎么个惹祸法。
老汉说：城里都在传，说寇员外被四个和尚害了。昨儿夜里还有人看到寇家方向有火光。现在全城都在找那四个和尚呢。你们几位，也是和尚，还是赶紧出城去吧。
悟空听完，没有急着说话。琦玉站在烧饼摊前，正盯着锅里的烧饼看。
琦玉问了一句：那寇员外，到底死了没有。
老汉一愣：这，老朽也不知道。城里都这么说，可谁也没见过寇家的棺材抬出来。
琦玉了一声。
悟空心里有了数。他谢过老汉，带着师徒继续往前走。
走到寇府门前的时候，师徒看到了一个奇怪的场景。
寇府的大门敞开着，门口围了一圈人。一个身材高大、头发花白的老者站在台阶上，穿着一件锦缎袍子，正指着门口的一群人，气得胡子直抖。
老夫活得好好的！谁跟你们说老夫死了！
围观的人群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
老者继续骂：你们一个个的，见着老夫就哭丧着脸，问老夫的遗言！老夫还没死呢！昨儿个老夫出门买药，药铺的掌柜见了老夫，吓得差点跪地上，说见鬼了！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寇员外，外头都传您被和尚害了。
老者更气了：传！传！传！谁传的！老夫活到六十四岁，头一回听说自己死了！
悟空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个气得跳脚的老者，忽然笑了。
师父，那个应该就是寇洪。
琦玉看了看那个老者，说：他活得好好的。
悟空说：嗯。活得好好的。那商队说的被人杀了，就是纯粹的谣言。
琦玉想了想，问了一句：那谣言是谁放的。
悟空没有回答。寇府门口那个气得胡子直抖的老者，四周那些交头接耳的百姓，都被悟空挨个扫了一遍。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谣言来得太巧了，巧得像是有人在背后推着走。
这时，台阶上的老者骂累了，喘了口气，目光扫过人群，正好看到了站在外围的师徒五人。
他的目光先落在琦玉那颗光头上，然后依次扫过悟空、悟能、悟净三人的长相。他的眼睛忽然亮了。
东土来的和尚！
老者快步走下台阶，穿过人群，径直走到琦玉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几位是从东土大唐来的？
琦玉说：
老者眼睛更亮了：老朽寇洪！斋僧二十四年，就等着凑满一万个和尚！你们来了，正好凑满！
他说完，不由分说，一把拉住琦玉的袖子，又招呼身后的家丁。
快，把几位师父请进府里！摆宴！摆最好的宴！
悟能站在旁边，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嘴巴张了张，半天才挤出一句。
这老头，刚才还气得骂街呢，这会儿就要摆宴请咱们了。
悟空说：他斋僧二十四年，就等这一天。你当他是闹着玩的。
寇洪拉着琦玉往府里走，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老朽活了六十四年，攒下的家业，大半都花在斋僧上了。今儿个正好凑满一万，这是天大的缘分！几位师父一定要多住几天！
琦玉被他拽着往前走，回头看了一眼悟空。悟空微微点了点头，意思是进去看看。
琦玉说：那，打扰了。
寇洪笑得合不拢嘴：不打扰不打扰！
师徒五人被请进了寇府。大门在他们身后关上，门口围观的人群还没散去，交头接耳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进来。
寇员外没事啊。
那传他死了的，是谁啊。
谁知道呢。不过那四个和尚，怎么又回来了。
没有人注意到，在寇府斜对面的一条巷子里，有一道影子贴着墙根闪了一下，随即消失了。
那道影子消失的瞬间，城中某处，一个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鱼，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