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黑在私人诊所躺了整整一周,伤势才渐渐稳定下来。
他后背那道刀口最长,缝了二十多针,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侧,每次换药的时候护士都不敢让他看伤口,他自己倒是满不在乎,说比起当年在庙街挨的那一刀差远了。
易中海每天下午都会来诊所坐一会儿,他每次都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问两句伤势恢复的情况,然后沉默地坐几分钟,起身走人,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既不责备也不安慰,仿佛只是来完成一项日常任务。
老黑跟了他这么久,知道易中海越是沉默就越是压着火,这道火不是冲他老黑发的,是冲丧彪,冲许大茂,也是冲易中海自己。
老黑有一次忍不住开了口,说等他伤好了就带人杀回赌档,被易中海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养好你的伤,别的不用管!”
许大茂这几天过得提心吊胆,他名义上还是北角码头的副管事,但账房里所有人都不跟他说话,连搬运工见了他都绕着走,易中海除了对账的时候叫他过去,其余时间连正眼都不看他一眼。
他私下找过易中海一次,那天晚上码头收了工,账房里只剩易中海一个人在看账本,许大茂端着一杯热茶走进去,把茶放在易中海面前,然后垂着手站在桌边,低声下气地说:“易中海,赌档的事是我的错,阿强那条线是我没查清楚就信了,我愿意做任何事来弥补,只要你说,刀山火海我都去。”
易中海翻了一页账本,头也没抬,只冷冷回了一句:“用不着你弥补,管好你的账本就行。”
许大茂从账房里退出来的时候,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打湿了一半,但他从易中海那句话里听出了一丝松动,至少易中海没有让他滚,至少还让他继续管账,对许大茂来说,这已经比预想中好了太多。
易中海确实在盘算下一步,老黑重伤,短期之内无力再对赌档发动正面进攻。
还有就是,丧彪在赌档血战之后必定加强了防备,再想用突袭的法子已经不现实,但让他咽下这口气更不可能,老黑身上缝的每一针都是他易中海欠下的债。
易中海眼中精芒闪烁,最终把突破口放在了陈伯和丧彪的关系上。
关于丧彪的底细,易中海通过自己的渠道已经摸得八九不离十,丧彪是陈伯一手提拔起来的,十多年前陈伯在屯门街头看中了一个打架不要命的小混混,带在身边栽培,从打手做到管事,从管事做到一方堂口,丧彪能有今天,全靠陈伯当年拉他一把。
但两人之间的关系早就不是当年的师徒情分了,丧彪在屯门坐大之后,对陈伯的态度从感恩变成了阳奉阴违,逢年过节派人送份礼就算尽了孝心,连亲自登门都省了。
陈伯是什么人?在竹青帮熬了三十多年,从帮主熬到元老,帮主换了好几茬,他始终稳坐钓鱼台,这种人最受不了的不是敌人太强,而是自己养的狗不听话。
易中海判断,陈伯对丧彪的容忍已经到了临界点。
上次堂会上陈伯提及丧彪,那话表面上是羞辱棒梗,骨子里是对丧彪的不满。
说白了,陈伯需要一个能制衡丧彪的人,或者说需要一个敲打丧彪的理由。
易中海飞快思索,阴狠一笑,脑海中已经有个计划,决定主动送给陈伯一个理由。
他把铁头叫到码头账房,关上门交代了一件事,那就是在总堂内部放一个消息,就说丧彪在赌档血战之后放出话来,屯门一带的灰色生意从今往后全部划到他丧彪个人名下,不再向元老院上缴任何利润分成。
铁头听完皱了皱眉头,在他印象中,丧彪好像没说过这话。
易中海阴冷一笑,继续说道:“我知道他没说过,但陈伯会去问他吗?不会!这种事一旦传出来,不管真假,陈伯都必须做出反应,如果他不反应,其他堂口就会觉得元老院已经镇不住丧彪了,如果他反应了,那丧彪就得花精力去应付他。”
铁头不再多问,当晚就把消息通过几个在总堂后厨和走廊里嚼舌根的人传了出去。
风声传得比易中海预想的还快。
总堂后厨的帮工在洗菜的时候跟护卫聊天,护卫换岗的时候跟文职人员闲聊,文职人员下班之后去夜市喝酒又跟摊贩提了一嘴。
不到三天,整个竹青帮上上下下都听说了丧彪要自立门户的消息,每个转述的人都在添油加醋,传到后来连具体数字都出来了,说丧彪要截留赌档七成利润,只给元老院留三成。
丧彪是在赌档后院的密室里听到这个消息的,阿强把外面的传言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还没说完就被丧彪拍桌子的巨响打断了,桌上的烟灰缸被震得跳起来摔在地上,玻璃碴子溅了一地。
“老子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丧彪脸上的刀疤涨得通红,额头上的伤口还没拆线就被他气得差点崩开,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在密室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碎玻璃碴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声响。
阿强站在墙角不敢吭声,丧彪来回走了好几圈才停下来,双手撑着桌沿大口喘着粗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易中海!不用查了,就是易中海放的,那老狐狸正面打不过,就开始玩阴的。”
“老大,那我们要不要澄清一下?”
阿强开口请示道,这事发酵得越来越厉害,对他们十分不利。
“现在澄清有个屁用?陈伯那老东西向来疑神疑鬼,心眼也不大。”
丧彪冷冷一笑,现在整个新界都传遍了,他越澄清越像心虚。而真正让他头疼的不是外面的人怎么传,而是陈伯怎么想。
微微沉吟一下,丧彪让阿强去总堂打听陈伯的反应。
阿强第二天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说陈伯这几天确实不太对劲,脸色比平时阴沉很多,还私下找了几个老元老在房间里聊天,一聊就是一个多小时,聊的内容没人知道,但有个端茶进去的护卫隐约听到了赌档和利润分成这两个词。
闻言,丧彪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