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明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旅店老板正在柜台后面打瞌睡。
云崖城在太初神朝腹地，加上晋升艰难，大家不能说无欲无求，但也是没有太多的上进心。
所以，大家都没有什么戒心，以至于那个大罗金仙初期的老头，连刘明走过他面前都没醒。
两人沿着云崖城的主街往南走，穿过越来越破败的居民区后，码头区的法则矿场出现在视野中。
矿场不大，占地只有折柳城最小的一座坊市那么宽，四面围着一圈年久失修的法则护栏。
矿坑的深度目测大约三十丈，坑壁上嵌着密麻的采掘阵纹，有些还在闪着微光，更多的已经彻底黯淡。
坑底有十几个修者正在工作，修为从金仙到大罗金仙不等，他们的动作迟缓而机械，用手中的采掘器一点一点地从矿壁上剥离法源石晶体。
“日产量三千枚。”
沈渡站在矿坑边缘往下看，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好的时候三千二，差的时候两千八。”
刘明的法则感知已经深入了矿坑底部的岩层。
他的道源级感知范围覆盖一整座星域都绰有余，扫一个小矿坑不过是随手一探的事。
三息之后，他收回感知，转头看了沈渡一眼。
“你这座矿的储量，至少还有现在年产量五万倍以上的余量。”
沈渡点了点头，表情没有变化。
这个数字他早就知道，一个被道源级大道公理覆盖星域而成的城池，怎么可能没有法源石余量。
准确的说，正是因为没有道源的实际管理，有太多法源石随着时间堆积，而没有被开采出来！
“但是你的采掘阵，只作用在矿脉的表层十五丈以内。”
刘明的手指朝矿坑壁上某一处暗淡的阵纹指了一下，“十五丈以下的深层矿脉完全没有被触及。”
“标准配发的采掘阵最大作用深度就是十五丈。”
沈渡的声音里带了一丝苦涩，“要触及更深的矿脉需要升级阵法，升级的材料和技术都要向上面申请。”
“申请过吗？”
“申请过三次。”
沈渡把三根手指伸出来在刘明面前晃了一下，那个动作带着一种黑色幽默的意味。
“第一次回复是排队等候，第二次回复还是排队等候，第三次干脆没有回复。”
刘明点了点头，没有评价太初神朝审批体系的效率，这对他来说其实是一个好事。
他本就想吸太初神朝的血，太初神朝越有问题，他越有利。
刘明走到矿坑边缘蹲下来，手掌按在地面上。
道源级的法则之力从他掌心透入地面，沿着矿脉的走向一路下探，穿过表层十五丈的开采区，继续深入到三十丈、五十丈、一百丈。
在一百丈处，他的感知触碰到了一层法则密度陡然增高的矿层。
那里的法源石品质比表层高出至少两个等级。
“一百丈深处有一层高品质矿带。”
刘明站起身拍了拍掌心的灰尘。
沈渡的眼睛收缩了一下。
“多高品质？”
“表层的法源石单枚蕴含法则能量，约一百到一百二十个基准单位。”
“一百丈深处那层矿带的单枚蕴含量，在三百到三百五十之间。”
沈渡的手攥紧了，这个数字意味着如果能开采到深层矿带，同样的产量下，实际法则能量产出将翻三倍。
就算太初法则网络按照枚数，而不是能量来征收那百分之六十五的份额，留给云崖城的部分也将暴涨。
或者换一种算法，同样供给全城目前的需求，每天只需要开采一千枚深层法源石就够了，产能压力直接降到三分之一。
“怎么采？”
沈渡的声音比平时快了半拍。
“标准采掘阵够不到那个深度。”
“不需要标准采掘阵。”
刘明转身走到矿坑北侧的一段坑壁前，那里有一处阵纹排列比别处略密的区域，是矿场中央控制节点的位置。
“你现在的采掘阵是从上往下作用，覆盖面广但穿透力弱。”
“把思路反过来，不做面，做线。”
他的手指在坑壁上划了一道竖直的线，法则之力透入岩层，形成了一条细窄但极深的探针状通道。
通道的宽度还不到一指，但深度直接贯穿到了一百丈以下的高品质矿带。
“做一根法则探针，直接扎到深层矿带，然后在探针末端设置一个微型采掘环。”
“不需要大面积开采，只需要沿着探针把深层的法源石一枚一枚往上提。”
刘明收回手指，那道探针通道随之消散，“产量慢，但品质高。”
“前期投入只需要在中央控制节点上，加装一个深度导向模块，我把参数给你，卫青萍应该能做。”
沈渡蹲在矿坑边缘，他的目光从刘明手指刚才按过的位置，移到一百丈以下那片他从未触及的深层矿脉方向。
三十个纪元，他知道自己脚下有矿，但他不知道一百丈以下还有更好的矿。
标准配发的采掘阵限制了他的视野，让他以为表层就是全部。
当然更重要的是，这个城池毕竟蕴含着天渊大帝与应空大帝的大道法则公理。
不然，他身为道君巅峰，别说一百丈，就是这广袤的云崖星域所化的云崖城，他的神识都能覆盖。
可是面对法源矿脉，这种凝聚了道源级法则公理的地方，他却不敢太多探查神识，以防引起大帝们的猜忌，觉得他想探查大帝的大道公理！
“和修炼区一样。”
沈渡站起来，语气里多了一丝自嘲，“又是标准配发，把路铺错了。”
“不全是。”
刘明往矿场出口走去，沈渡跟在旁边。
“标准配发的阵法设计时，就没考虑过边疆城池会有深层矿带的情况。”
“因为在第三重天域核心区域的城池里，表层矿脉就足够用了，深层开采在那些地方属于多余成本。”
“但云崖城不一样。”
“对，云崖城在边缘，表层矿脉品质低产量少，标准配发的一刀切方案，在你这里就是暴殄天物。”
两人走出矿场的时候，正碰上一队搬运工扛着今早的第一批法源石往城内走。
领队是个准圣初期的壮年男修，看到沈渡时愣了一下，随即行礼。
他的目光在沈渡身旁的刘明身上，停了半息就收了回去，继续带着队伍往前走。
“矿场深度开采的方案我今天写出来，明天给你。”
刘明走到路口时站定，“这个比修炼区的工程量大一些，卫青萍一个人可能吃力，你还有别的技术人员能用吗？”
沈渡沉默了两息：“卫青萍手下那十一个人，加上城防司的后勤部还有七个懂基础法则工程的，凑一凑能用。”
“够了。”
刘明点头，“深度探针加微型采掘环的施工周期，大概需要十天，完成之后你的日产能量值至少翻两倍。”
“翻两倍……”
沈渡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反复磨了两遍。
云崖城日产三千枚低品质法源石，交完百分之六十五的份额剩一千出头，养八百万修者和九十亿凡人，每天都是紧巴巴的。
如果日产能量值翻两倍，哪怕交完份额后也能剩下比现在多一倍的可用资源。
这意味着他可以给底层修者更多的基础保障，意味着修炼区不再是唯一的提升手段，意味着……认同。
刘明之前说的那个词在他脑子里越来越清晰。
底层修者要认同他的大道，不是服从不是害怕不是感激，是认同。
而认同的前提是什么？
是他沈渡得先让他们活得像个人样。
“刘明道源。”
沈渡站在路口，清晨的灰色辉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今晚能请您来城主府吃个饭吗。”
刘明看了他一眼。
“不是什么正式宴请。”
沈渡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干涩，但又比前天多了些许温度的质感，“就是我一个人在城主府吃了三十个纪元的饭，想换个人坐对面。”
这是一句很简单的话。
但从一个孤独了三十个纪元的道君巅峰嘴里说出来，分量比什么正式邀约都重。
“行。”
刘明应了一个字，转身往旅店方向走去。
沈渡站在原地目送了他几步，然后转向城主府的方向。
他的步伐比昨天更快了一些，但不是急切，而是一种久违的目感在驱动着他的脚步。
三十个纪元来，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每走一步都有意义，而不是在原地打转。
苏若在后台静地更新着评估模型：“天帝，沈渡对你的依赖度正在加速建立。”
“以当前的互动频率和深度计算，七天之内他会把你视为唯一的外部依托。”
“太快了会不会有风险？”刘明反问。
“有。”
“依赖越深反噬越大。”
“但以当前的局势评估，天帝不需要在云崖城停留超过十天。”
“十天内的依赖建立速度是安全的，因为天帝离开之后，沈渡的注意力会转移到城池改造的具体事务上，对天帝的依赖会自然转化为对方案的依赖。”
“方案的依赖，就是对循环结构的依赖。”
“对。”
苏若的声音轻了半分，“就是对轮回公理底层逻辑的依赖。”
刘明走进旅店，上楼回到房间关上门。
窗外云崖城的白天正在缓慢展开，码头区矿场的法则轰鸣声传到这里已经很微弱了。
但城南方向有一阵和昨天不同的声响，修炼区的方向隐隐传来人声，比昨天下午更多更密。
埋下的种子正在生长。
……
城主府的厨房在后院东角，是一间比正厅还小的屋子。
沈渡特地找了一个云崖城修美食道的厨子，在里面忙了一个时辰，做出来的东西谈不上好吃，但能看出用了心。
三道热菜，一锅汤，一壶新沏的茶，茶叶是他压箱底存了不知多少年的老货，罐子打开时茶香里混着一股旧日的味道。
桌上摆了两副碗筷，沈渡坐在惯常的位置上，对面那个空了三十个纪元的座位终于有其他人落座。
刘明走进来的时候扫了一眼桌上的菜，没有客套，拉开椅子坐下。
“你这茶叶放了多少年？”刘明端起茶杯闻了一下。
“记不清了。”
沈渡给他倒茶的手很稳，但壶嘴对准杯口时偏了一丝又马上修正回来，这个微小的生疏，暴露了他确实很久没给别人倒过茶。
“可能有五六个纪元。一直没舍得喝，也没人喝。”
云崖城偏僻，没有资源，城主还有上升道源的期望，其他哪怕道君，来这座城，都算是凡人的“流放岭南”了。
刘明喝了一口，味道还行，岁月非但没有让茶叶劣化，反而在法则环境的长期浸润下，多了一层清苦回甘。
两人先吃了一阵。
沈渡请专业人士做饭的手艺不算差，至少比旅店老板提供的伙食强了几个档次。
菜里有一道是法则灵鱼炖汤，鱼是码头区的修者从城外法则河流里捕来的，品质一般但胜在新鲜。
“今天修炼区来了多少人？”刘明夹了一筷子鱼肉。
“四十三个。”
沈渡的回答带着压不住的满意，“上午二十六，下午又来了十七个。”
“卫青萍说按这个趋势，三天后日均使用人数会突破一百。”
“一百还不够。”
“我知道。”
沈渡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得让全城都知道修炼区变了才行。”
“但我不想发强制通知，那样来的人是因为城主命令来的，不是自己想来的。”
刘明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说明沈渡在他前天说的“认同”两个字上，确实动了脑子。
强制带来的是服从，不是认同。
沈渡能想明白这一层，比宋衡当初快了不少。
“你想通了。”
沈渡把茶杯放下，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三十个纪元的孤独在这一刻化成了一种坦然，他直视着刘明的眼睛开了口。
“刘明道源，我三十个纪元没跟人好好说过话了。”
“今天想跟你聊点跟城池建设无关的事，可以吗？”
刘明靠在椅背上，示意他继续！
“我的大道是时间流逝型。”
沈渡的语速慢了下来，像是在很仔细地挑选每一个字。
“修这条道的人都知道，它要求你在独处中感悟时间的本质。”
“越少外部干扰，感悟越深，突破越快。”
“所以修了一千年之后我就开始减少社交，修了五千年之后我把身边的人遣散了大半，修了一万年之后我连城主府的仆从都不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