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的法则感知已经覆盖了整个修炼区，那种感受比卫青萍用仪器测出来的数据更加直观。
翻新后的引导阵运转时会发出一种极其低沉的嗡鸣，不是那种刺耳的法则噪音，而是一种沉稳的、有节律的脉动。
三个节点一组的小三角，在循环回流中产生的法则波动，像心跳一样，一下一下地向外传递。
“打开门。”
沈渡说道。
卫青萍把修炼区的大门完全推开。
门外的街面上空无一人，清晨的云崖城底层，还没有多少人出来走动。
但至少身在底层的卫青萍知道，用不了多久，那个叫老秦的大罗金仙后期老头就会拖着步子走过来，然后蹲到角落里像往常一样有气无力地盘坐。
只是这一次，他坐下来之后感受到的东西，会跟以往七百年里每一天都不一样。
刘明没有出现在修炼区。
他待在旅店房间里，但苏若的监测覆盖了整座城池的法则波动，任何变化都会实时传入他的识海。
“天帝，修炼区的引导阵已经完全稳定运转，实际法则浓度提升比例为百分之一百二十一，比预估的百分之一百略高。”
“原因是云崖城东面的法则通道，今天的供给量有小幅波动，多输入了百分之三的法则微粒。”
刘明没有睁眼：“循环回路的运转情况？”
“完美。”
“每三个节点组成的小三角循环回流稳定，法则微粒在回路中的平均复用次数为二点七次。”
“比理论值二点五次高了零点二。”
“原因是西墙那一排密集节点的汇聚效率比计算值略好，可能是安装时卫青萍根据现实情况做了微调。”
“她做了什么微调？”
“她在西墙最末端三个节点的安装角度上偏了零点二度，形成了一个微小的向心汇拢角。”
“这个调整不在方案里，但客观上提升了末端节点的法则收拢率。”
刘明的嘴角动了一下，圣人巅峰能在施工过程中，根据实际感受做出这种级别的微调，说明卫青萍的法则工程直觉相当不错。
放在道玄城，这种人许长风会抢着要，“记下她，以后可能用得上。”
“已记录。”
……
上午巳时左右，老秦来了。
他还是那副模样，灰布袍子洗得发白，面色枯槁，走路时腰背微驼。
他在修炼区门口站了一下，浑浊的双眼扫了一遍里面那些崭新的节点光芒，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拖着步子走进去坐到了他平时那个角落。
当他的双腿盘好、法则经脉开始例行的缓慢运转时，老秦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那是一种久违到几乎已经忘记了是什么感觉的东西，突然涌入了他的经脉。
法则微粒！
大量的、浓郁的、而且带着一种奇特韵律的法则微粒，从四面八方的节点中溢出来，顺着修炼区内的空气流动，灌入了他打开的每一道毛孔。
老秦猛地睁开了眼。
他的双手按在地面上，像是要确认自己没有在做梦。
地面下那些新装的法则引导节点传来的脉动，透过石板清晰地震入了他的掌心。
那种脉动和他七百年来感受过的任何法则环境都不一样，它是单纯的浓度增加，而是带着一种循环回流的节律，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冲刷着他经脉中，那些板结了七百年的淤塞点。
“这是……怎么回事？”
老秦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一种不敢置信的沙哑。
他抬头看了看四面墙壁上那些排列方式完全陌生的新节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
手背上的法则经脉纹路在微光中隐隐浮现，流速比平时快了至少三成。
修炼区里此时还有另外两个人。
一个金仙中期的年轻女修坐在北墙下，她原本闭着眼在走神，此刻也猛地睁开了眼看向老秦的方向。
还有一个太乙金仙巅峰的少年蹲在门口附近，手里捧着一块灵石在啃，嘴巴停在半空没合上。
他们都感觉到了那种变化。
“重新翻修过了？”
金仙女修站起来走到最近的一个节点旁边，手掌贴上去感受了一下，然后她的脸上浮现出了和老秦类似的表情，不敢置信。
“谁改的？”
“什么时候改的？”
“法则浓度怎么……这么高？”
没有人回答她的问题。
修炼区里没有值守人员，也没有城防司的公告牌解释发生了什么。
但那种变化是实实在在的，灌入每个人毛孔和经脉的法则微粒不会说谎。
老秦重新闭上了眼。
他没有再说话，没有去追问原因，只是以一种近乎贪婪的姿态，将全身的法则经脉彻底打开，把那些涌入的法则微粒一丝不漏地往体内引。
七百年了，他从来没有体验过这种，被法则微粒主动“喂”进来的感觉。
以前在这里修炼，他得拼尽全力去从稀薄的环境中一点一点地扒拉，像在沙地里捡水滴。
现在这些水滴变成了溪流，顺着他枯涸了七百年的河床往里灌。
老秦的法则经脉开始发出一种细微的震颤声，那是淤塞点被冲击时产生的共振。
这种共振在过去七百年里从未出现过，因为环境浓度根本不够触发它。
门口蹲着的那个太乙金仙少年把嘴里的灵石咽了下去，抹了抹嘴站起来。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进去修炼，而是转身跑了出去。
十分钟后，他带回来了三个人，都是住在附近的底层修者。
半个时辰后，修炼区里的人从三个变成了九个。
午后，变成了十七个。
苏若在后台持续追踪着数据变化：“天帝，云崖城公共修炼区的使用人数，在翻新后第一天上升了百分之四百六十。”
“预计三天内会通过口口相传，覆盖城南底层百分之三十以上的修者人口。”
刘明始终没有睁眼。
他的意识沉浸在轮回盘的运转节律中，与此同时分出一缕关注着苏若传回的实时数据流。
“老秦的情况？”
“老秦在翻新后的修炼区内，连续修炼了四个时辰未起身。”
“他体内卡了七百年的准圣瓶颈点，出现了零点三个百分比的松动。”
“按照这个速度，如果他保持每日四时辰以上的高强度修炼，大约十八到二十五年内可以触碰到准圣的门槛。”
“比之前的一百年快了快了四到五倍。”
刘明点了点头，这个数字是合理的。
修炼区法则浓度翻了一倍多，加上循环回路结构带来的复用效果，底层修者的修炼效率提升四到五倍完全在预期之内。
但这只是第一步。
修炼区只是一个点，要让整座城池的法则环境都上一个台阶，还有矿场的开采效率、城防基础设施的法则覆盖、以及最核心的，太初法则网络对云崖城的征收比例问题。
前两个他可以通过技术方案帮沈渡解决，但最后一个，需要沈渡自己去想明白，然后以城主的管理权限来改变。
当然，这一点，他得自己有魄力，得跟应空大帝的管理层交涉。
“先不急。”
刘明在心里理了一遍接下来的节奏，“让子弹飞一会儿。”
……
当天傍晚，沈渡来到了旅店。
他没有提前通知，直接推门上了楼，在刘明房间门口站了三息之后才抬手敲门。
门从里面无声打开，有一缕法则之力将门闩拨开。
沈渡走进去的时候，刘明依然盘坐在榻上，双眼未睁。
“修炼区的数据您看到了吗？”
沈渡站在榻前三步远的地方。
“听说了。”
刘明睁开眼看了他一下，“效果怎么样？”
“卫青萍报上来的数字，是法则浓度提升百分之一百二十一。”
沈渡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还是那种干涩的质感，但干涩之下有一种遮掩不住的情绪在翻涌。
三十个纪元，他第一次在自己治下的城池里，看到法则浓度的数字往上走而不是往下掉。
“底层的反应呢？”
“第一天来了十七个人。”
沈渡的手无意识地搓了一下袖口的布料，“以前最多的时候也就三四个。”
刘明从榻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外面暗下来的天色。
云崖城的黄昏比折柳城来得更早，法则辉层薄弱导致光源消退的速度快。
“十七个人不够。”
刘明转过身面对沈渡，“你的城里有八百万修者，底层占了六百多万，十七个人连零头都算不上。”
沈渡的嘴唇抿了一下：“需要时间。”
“时间你有的是，但方向要对。”
刘明走到桌旁坐下，顺手把桌上那壶旅店提供的凉茶推到一边。
“修炼区是一个点，接下来你要做的，是把这个点的效应扩散出去，让全城的底层修者都知道，修炼区变了，来修炼是有用的。”
“怎么扩散？”
“不用你扩散。”
刘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那十七个人回去之后会说，明天他们的邻居、他们的工友、他们在码头搬货时认识的熟人就会来看。”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修炼区的门全天开放，不限时，不限人数，谁来都行。”
沈渡的眉头动了一下：“不限人数的话，高峰期会拥挤，法则浓度被分摊下去，每个人能吸收的就少了。”
“不会。”
刘明抬起眼看着他，“循环回路的特性是使用的人越多，法则微粒的流动越活跃，循环效率越高。”
“十个人在里面修炼时的单人获取量，只比三个人时低百分之八。”
“但如果同时在里面的人超过五十个，循环速度反而会加快，单人获取量会回升到接近三人时的水平。”
沈渡站在那里消化这段话，他的手指又开始在身侧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这个特性他在安装阶段没有注意到，现在听到之后，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那个循环回路的结构。
三节点小三角，三角串联大循环，法则微粒在其中反复流动。
人越多，被吸收后释放的残余波动就越多，回流进节点再激活的量也就越大，相当于修者本身成了循环的一部分。
“……这套结构，不只是引导阵。”
沈渡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那双深陷的眼睛盯着刘明，里面有某种试探的光。
刘明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沈渡把到嘴边的后半句咽了回去。
他刚才差点问出“这是不是你的大道”这种问题。
但他及时收住了！
一位道源级强者愿意帮你，你别追问人家的大道逻辑，这是太初神朝修者之间最基本的默契。
大道是最隐私的东西，比心脏还要隐私。
“我明天发个告示，修炼区全天开放。”
沈渡把话题拉回了实务层面，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干涩的平稳，“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矿场。”
刘明把那壶凉茶重新拿过来倒了一杯，喝了一口之后皱了下眉，味道跟他这旅店房间的一样差。
“你那座矿场的开采阵我看过了数据，明天你带我去实地看一趟，有几个地方改动不大但见效会很快。”
沈渡应了下来。
他转身往门口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了几分。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侧着身子说了一句话。
“刘明道源，不管你路过云崖城的理由是什么。”
他的声音在房间里回了一个极轻的音，“这座城，欠你一个情。”
门在他身后关上，脚步声顺着楼梯往下渐远。
刘明把那杯难喝的凉茶放回桌上，目光落在窗外已经彻底暗下来的云崖城夜色里。
苏若在后台没有说话，但她把一组数据投到了刘明的识海中。
云崖城公共修炼区翻新后第一天的法则活跃度总增量：零点零七个基准单位。
这个数字微小到可以忽略，但它存在，而且它会增长。
“第二颗种子。”
刘明闭上眼，轮回盘在识海中无声转动。
“已经出苗了。”
……
次日清晨，沈渡准时出现在旅店楼下。
他换了一身比昨天略干净些的灰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了起来，看上去比前两天精神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