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沈渡再次见到刘明时，他没有一点道源的架子！
“你确定这些节点的间距是对的？”
沈渡蹲在公共修炼区的东墙根下，手里捏着一枚从废旧引导阵上拆下来的法则基材。
那块巴掌大的晶体已经暗淡到了近乎透明，法则纹路在里面若有若无地闪烁着最后一丝残光。
他的目光却不在手中的晶体上，而是盯着面前地面上那张用法则之力凝出的光幕图纸。
图纸上密密麻麻标注着上百个节点位置，每一个都有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的坐标数值，以及对应的法则流向箭头。
和太初法则网络统一配发的均匀分布模板完全不同，这张图纸上的节点分布，呈现出一种不规则，但又带着某种内在韵律的排列方式。
城北方向密度最低，只有零星几个，城南方向逐渐加密，到最南端几乎是城北的三倍密度。
“东墙是法则通道的入口侧，浓度最高，所以节点间距拉到最大，每个节点承载的流量降下来就不会烧毁。”
刘明站在修炼区中央，双手负在身后，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西墙是背阴侧，浓度最低，节点间距压到最小，形成密集的汇聚网，把稀薄的法则微粒尽可能多地兜住。”
沈渡把手中的废旧基材放下，站起身走到图纸的西侧端，他的法则感知顺着图纸上的标注，向墙壁内部探去。
片刻后，他的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那个汇聚网的结构。
“这个汇聚结构……”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不是简单的多点收拢，每三个节点形成一个小三角，然后三角和三角之间，又通过中间节点串联成了一个大循环。”
“你看出来了。”
刘明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
“循环结构。”
沈渡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眉头动了一下。
修三十个纪元的道君巅峰，对法则结构的敏感度不是盖的。
他马上就捕捉到了这套方案的核心逻辑，不是单纯的收拢和释放。
而是让法则微粒在节点之间，形成一个闭合的循环流动。
进来的不会散掉，用完的会回到起点重新被节点激活，然后再次可用。
这就像一个水车，水流一圈之后重新回到上游，同一股水被反复利用。
“普通引导阵是一次性消耗，法则微粒从环境中抽取进来，被修者吸收后就没了，需要等环境补充。”
沈渡一边说一边走到南墙那端，手指比划着图纸上的循环回路。
“但您这套方案里，修者吸收后释放出的残余法则波动，会被周围的节点回收重新注入循环。”
“相当于……相当于把利用率从一次提高到了至少两到三次。”
刘明走到他旁边，从袖中取出一枚空白玉简递过去：“方案的完整数据都在里面。”
“包括每个节点的基材规格要求、安装角度偏差容许范围、循环回路的法则频率校准参数，你照着做就行。”
沈渡接过玉简的时候，手指在简身上停了一息。
他没有马上把玉简收入袖中，而是直接将感知探入扫了一遍。
遍扫完之后，他的呼吸节奏变了。
不是急促，而是变深了，变慢了，像是一个被噎住的人终于把那口气顺了下来。
玉简里的内容远比他预想的详尽，不仅有修炼区的引导阵方案，还附带了城防司基础设施中三处关键法则节点的优化建议，以及矿场开采阵的一个微调思路。
“这些额外的东西我没有问您要。”
沈渡把玉简收好，目光落在刘明脸上。
“顺手画的。”
刘明已经转身往修炼区门口走去，“你那座矿场的开采阵用的也是标准模板，法源石开采效率至少浪费了三成，不改可惜了。”
沈渡站在原地，看着刘明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阳光里，那道影子拉在地面上越来越短，最后缩成脚下一团。
修炼区里恢复了安静，角落里盘坐的老秦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法则经脉的流转声细微得几乎听不见。
沈渡低头看了一眼老秦，又抬头看了一眼东墙那排报废的节点，把玉简从袖中重新取出来攥在掌心。
三十个纪元的枯坐让他养成了一个习惯：拿到任何东西都要反复确认三遍才敢相信是真的。
他把玉简里的数据又扫了两遍，确认每一个参数都是可执行的、具体的、没有含糊地带的，才终于把它重新收好。
当天下午，沈渡做了一件他三十个纪元里几乎没做过的事。
他召集了城防司仅有的十二名在编技术人员开会。
会议地点就在修炼区旁边那间堆满杂物的仓库，十二个人从准圣到圣人巅峰不等，大部分是从外面调配来的驻守人员。
他们看到城主亲自出现在这种地方时的表情，足以说明沈渡平时有多不管事。
一个圣人巅峰的中年女修站在队伍最前面，她叫卫青萍，是沈渡麾下城防司的技术主管，也是那不超过五个能跟沈渡说上话的人之一。
“城主，您这是……”
卫青萍的目光，在沈渡手中的玉简和他脸上来回扫了两遍。
十来个纪元的搭档，让她对沈渡的情绪变化有着极精确的捕捉能力。
她看得出来，今天的沈渡跟以往不一样。
“修炼区引导阵翻新。”
沈渡没有寒暄，直接把玉简中的图纸数据投射在仓库墙上。
当那张标满密集节点的梯度分布图，出现在所有人面前时，十二个技术人员的反应各异，但有一点是共通的，那就是困惑。
“城主，这套方案不是标准配发的模板。”
卫青萍走到投影前，手指顺着节点排布扫了一遍后回头看向沈渡，“这是哪里来的？”
“一位道源级前辈给的指点。”
沈渡的回答简洁到了吝啬的程度。
他不打算解释刘明的身份，也不打算解释为什么一位道源级强者，会闲得来帮他改修炼区的阵纹。
他只需要这十二个人去执行。
“两天之内把修炼区现有的废旧节点全部拆除，基材回收重新加工，然后按照这张图纸的坐标和参数重新安装，能做到吗？”
卫青萍看了一眼图纸上的参数精度，回头看了看身后那十一个下属的脸色，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两个字：“能做。”
“那就开始。”
沈渡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上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十二个人都没想到会从他嘴里听到的话。
“做好了，每人额外发五十枚法源石。”
仓库里安静了三息，然后那个年纪最小的准圣初期小伙子第一个出声：“城主说的是真的？”
卫青萍瞪了他一眼，让他闭嘴，但她自己的眼底也闪过一丝意外。
十多个纪元以来，沈渡从来没有主动给过任何人额外的法源石奖励。
那不是吝啬，而是他根本没有这个意识。
一个独处太久的人，会忘记和别人打交道需要油水来润滑。
沈渡没有回应那个小伙子的追问，他已经走出了仓库。
门外的阳光依然灰蒙蒙的，但照在他花白不均的头发上时，那些银白色的发丝多了一点反光。
他沿着修炼区外的路往城主府方向走去，步伐比平时快了半拍。
脑子里在反复过那个循环结构的逻辑，三个节点一个小三角，三角串联成大循环，法则微粒在其中反复流动不流失。
这个结构如果用在修炼区是提升法则利用率，那如果把它放大，放大到整座城池的法则底层呢？
沈渡的脚步突然顿了一下。
他站在路中央，有两个大罗金仙从他身旁走过时，行了个礼他也没注意到。
他在想一件事，刘明道源给他的方案里那个循环结构，表面上看是一种工程手段。
但往深一层想，它是不是也暗含着某种大道逻辑？
轮回法则的核心不就是循环吗？
沈渡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他现在还没资格，去分析一位道源级强者方案里的大道深意，他只需要先把修炼区修好，看到效果，再去想更多。
与此同时，刘明已经回到了那间破旧旅店的房间里。
他盘坐在榻上闭目入定。识海中的轮回盘稳定转动着，暗金色的光芒在每一圈转动中，向外辐射着一层极其微弱的波动。
这层波动弱到连一个普通圣人站在他面前，都无法察觉到任何异常。
“苏若，折柳城那边的最新数据。”
“折柳城，城南三区的法则活跃度，较天帝离开时又上升了百分之四点七。”
苏若的声音在战术网络中响起，“宋衡城主第二步改革的效果正在持续发酵。”
“底层修者的工作积极性大幅提升，维护区的整体产出比改革前高了百分之三十一。”
“许长风的故事，在底层的传播范围，已经覆盖了城南百分之二十三的修者人口。”
“轮回公理的渗透情况？”
“微量渗透稳定进行中。”
“折柳城底层新增的法则活跃度中，约有千分之零点三被暗渠引入了天帝的轮回盘。”
“这个比例极其微小，完全淹没在太初法则网络正常的数据波动噪声中。”
“但如果累积时间达到三年以上，这批来自折柳城的微量活跃度，将相当于道玄星域自身产出的百分之二。”
“云崖城的修炼区翻新完成后呢？”
“预计翻新后，云崖城底层修者的修炼效率提升百分之四十到六十，法则活跃度将在一个月内出现显着上升。”
“如果同样以千分之零点三的比例引入暗渠，云崖城的贡献将达到折柳城的百分之七十左右。”
“因为云崖城人口基数小，但底层占比更高，人均活跃度增幅会更大。”
刘明在识海中做了一个快速的计算。
折柳城加云崖城，两座城池的微量渗透叠加，三年后的累积效果约等于道玄星域自身产出的百分之三点五。
这个数字看起来微不足道，但苏若之前说过，如果能在五十座星域复制此模式，突破道源中期的时间将压缩至三十年以内。
五十座星域。
太初神朝有八百零一座。
他前期只需要其中的五十座。
而应空大帝一人麾下就有两百多座城池。
刘明不需要去碰天渊大帝和观渡大帝的地盘，只在应空大帝这个“不太管事”的第三席麾下慢慢渗透，就足够了。
“苏若，下一个目标城池的筛选。”
“已经在进行中。”
“目前在应空大帝麾下二百三十一座城池中，符合筛选条件的有四十七座。”
“筛选条件包括：城主为道君巅峰且有突破野心、城池位置偏远监控薄弱、底层修者占比高于百分之六十、以及法则浓度低于太初标准均值。”
“排出优先级，等我从云崖城走的时候给我前五个。”
“明白。”
刘明结束了与苏若的通讯，意识完全沉入了修炼状态。
轮回盘的转速又快了那不可察觉的半分。
而在他盘膝入定的旅店楼下，云崖城的黄昏正缓慢降临，灰蒙蒙的法则辉层逐渐暗了下去，街面上的修者越来越少。
只有远处码头区矿场的法则轰鸣声，在夜色中单调地重复着。
这座城正在等待一场改变。
它不知道改变已经在路上了。
……
两天后的清晨，沈渡站在公共修炼区门口，他身后是卫青萍和那十一个累了两天一夜的技术人员。
修炼区四面墙壁上，崭新的法则引导节点散发着淡蓝色的微光，排列方式和两天前完全不同。
从东墙到西墙，节点密度由疏到密，像一片从山顶流向山谷的梯田。
每一级之间的法则微粒流向清晰可见。
卫青萍的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太敢确认的震惊。
作为技术主管，她在安装过程中，第一个感受到了这套方案的不同寻常之处。
当最后一个节点归位、整套引导阵开始运转的那一刻，整个修炼区的法则浓度在不到三息的时间内，翻了一倍。
“城主。”
卫青萍的声音里有压不住的激动。
“法则浓度从原来的基准值百分之五点三，跳到了百分之十一点七。”
“这还只是刚启动，没有完全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