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抚好这群人,秦峰再次溜回走廊。
但这回的目标,是走廊尽头的院长办公室。
就在十分钟前,他特意支使二丫去院长那“反映情况”,借口是病房内太热,容易让他上火流鼻血。
以二丫那个执拗的性子,不把院长磨得答应换锅炉,是绝对不会回来的。
这就给了秦峰至少十五分钟的窗口期。
“咔哒。”
一张薄薄的刀片插进门缝,轻轻一挑。
老式的弹子锁应声而开。
秦峰闪身入内,反手锁门,整套动作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办公桌上,一部黑色的摇把电话静静地趴在那里。
秦峰抓起话筒,熟练地摇通了总机,报出了一串转接码。
电流声响了几下后就被接通了。
“喂!哪部分?”
听到这个声音,秦峰身体挺直:“旅长,是我,秦峰。”
电话那头明显地顿了两秒。
紧接着,陈旅长的笑骂声传了过来:“我就知道你小子安分不了!怎么着?是不是嫌医院伙食没油水,想跟我这儿打秋风?我告诉你,要钱没有!老子的警卫连这几天连咸菜都快吃不起了!”
这熟悉的骂声,透着只有自家人才懂的亲昵。
秦峰没有像往常那样嬉皮笑脸地接茬。
他声音低沉而严肃:“旅长,我有正事。”
电话那头的笑声戛然而止。
“出什么事了?”陈旅长的声音冷了下来。
“旅长,我想请战。”
“我要带幽灵特战营,南下鄂北。”秦峰一字一顿,“参加枣宜会战。”
“……”
电话那头,响起一阵桌椅碰撞的声音。
陈旅长像是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你要去哪儿?”
“鄂北,随枣地区。”
“秦峰,你是不是在冰河里把脑子冻坏了?”陈旅长直接炸毛了,隔着电话秦峰都能想象到他拍桌子时眼镜乱颤的模样,“你知道鄂北离晋西北有多远吗?两千里!中间隔着几百道封锁线,隔着一道黄河天险!”
“更何况!”陈旅长语气严厉,“这一路上你这三十几号人,没有任何补给,没有任何后援。可能还没看到战场,你们就死在半道上了!”
“你就给我老实待着养伤!再敢提这事,老子让人拿绳子把你绑在床上!”
面对陈旅长狂风暴雨般的咆哮,秦峰没有丝毫退缩。
他了解陈旅长,这位首长看起来脾气火爆,但战略眼光极高。
“旅长,您骂完了吗?骂完了听我说两句。”
“鬼子这次集结了华中派遣军的主力,第3、第13、第39师团,总兵力接近三十万!他们的意图很明显,就是为了打通长江航道,直逼宜昌!”
陈旅长沉默了,他自然知道宜昌的重要性。
秦峰继续加码:“宜昌是重庆的门户,也是陪都最后的屏障。一旦宜昌失守,日军轰炸机群的航程将缩短一半,重庆将无险可守!更重要的是,那是咱们国家连接大后方的唯一补给线!这根血管要是断了,前线的几百万军队,吃什么?用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了陈旅长沉重的呼吸声。
“你说得对。”陈旅长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带着一丝无奈,“战略上,你说得一点都没错。但秦峰,你要搞清楚,那是第五战区的事!是三十三集团军的事!我们是八路军,我们手太短,够不着!”
“够得着。”秦峰突然打断了旅长。
“旅长,您了解张总司令这个人吗?”
陈旅长愣了一下:“喜峰口大刀队的英雄,谁不知道?怎么?你想去投奔他?”
“不。”
秦峰的声音染上了一层悲凉,那是来自后世知晓结局的无力感:
“张将军为人刚烈如火。七七事变后,他为了保全北平百姓,忍辱负重留守,结果被全国人民戳着脊梁骨骂‘汉奸’、‘卖国贼’。这三年,他无时无刻不想着用自己的血,来洗刷这个耻辱。”
秦峰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原历史中,身中七弹,直至最后一刻仍高呼“杀敌”的身影。
“旅长,鬼子这次的战术很阴毒,他们切断了三十三集团军的所有退路,就是冲着张将军去的。以张将军的性子,这一次,他绝不会撤。”
“如果不去……”秦峰的声音颤抖了一下,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这一战,中国将陨落一颗最为耀眼的将星!张将军,会死!!”
轰!
秦峰这一句,让陈旅长的心跳都骤停了一瞬。
张司令,会死?
作为一名高级指挥官,陈旅长本能地想要反驳这种没有任何情报支持的“推测”。
这太荒谬了,一位集团军总司令,怎么可能轻易阵亡?
但秦峰以往那一次次精准的战术预判,让他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如果……是真的呢?
一位集团军总司令,若是在战场上殉国,对整个抗日战场的士气打击,将是毁灭性的!
那不仅仅是一个人的生死,那是国魂的动摇!
“你……确定?”陈旅长的声音变得干涩无比。
“我以项上人头担保。”秦峰斩钉截铁。
……
院长室外。
苏红叶手里抱着一份报告,正准备敲门,却听到了里面传来的激烈争论声。
门板并不隔音,再加上秦峰情绪激动,“不惜一切代价”、“两千里奔袭”、“即便我也回不来”……这些字眼清晰地钻进了她的耳朵。
苏红叶的手停在半空,原本想要推门的手指慢慢蜷缩成拳。
作为一个医生,她理应冲进去,给他来一针镇静剂,制止这个还在恢复期的病人去送死。
但作为一个中国人,她听懂了秦峰话语中那份沉甸甸的家国大义。
她在门口站了许久,眼眶微红。
最终,她咬了咬下唇,还是选择了沉默。
……
院长办公室内,电话那头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陈旅长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他在消化秦峰的话,也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良久,陈旅长低声道:“他是那边的人。”
“但他更是抗日的英雄,是中国的脊梁。”秦峰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旅长,党派有别,但国魂无界。我不忍心看着这样的英雄,倒在黎明之前。”
陈旅长被秦峰这种超越党派的大局观和那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魄彻底震撼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好!好一个党派有别,但国魂无界!”
“秦峰,我同意你南下!总部那边,老子去说!但是有一条……”陈旅长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若是事不可为,你必须得活着回来!这是命令!”
秦峰眼眶一热,猛地对着电话立正,身躯笔挺如枪,哪怕对方根本看不见。
“是!我保证活着回来!”
门外。
听到秦峰那句“是,我保证活着回来”后,苏红叶像是被抽走了全身力气,轻轻靠在了墙上。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仿佛要透过木板看清那个男人的脸。
然后,转身抱着怀里的报告,快步离开。
她没有选择现身劝阻,既然拦不住,那就去帮他准备最好的行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