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晓娥在秦淮茹家里坐了一晚上。
开头谁也没提那件事。妯娌俩就着一盏灯,一个给孩子缝棉衣,一个择第二天的菜,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服装铺子里的事。
直到里屋三个孩子都睡熟了,娄晓娥才放下针线,轻轻握住秦淮茹的手。
淮茹,有句话,我问得唐突,你可别恼。
秦淮茹抬起头,看见她眼里的神色,手里的动作顿住了。
七三年,东旭刚走那年冬天,有一晚……娄晓娥声音很轻,易中海是不是趁夜里,来过你屋里?
啪嗒一声,秦淮茹手里的顶针掉在了炕上。
她脸色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却咬着牙没出声。
十年了。
这桩事她以为自己烂在肚子里了。这些年她见着易中海,还得客客气气叫一声一大爷,逢年过节院里走动,她都要逼着自己笑脸相迎。没人知道,每次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凑过来讲道理,她后脊梁都是凉的。
妹子……秦淮茹终于哭出了声,扑在娄晓娥肩上,我那时候不敢说啊。东旭刚没,棒梗他奶奶那脾气,要是知道有男人半夜进我屋,能撕了我。我一个寡妇,拖着三个孩子,我往哪儿去?
娄晓娥搂着她,眼圈也红了:我知道,姐,我都知道。不是你的错,半分都不是。
这些年我夜夜做噩梦……秦淮茹泣不成声,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咽下去了。
现在不用咽了。娄晓娥替她擦泪,林屿在查。他说了,这不是你的错,该受审的是耍流氓的人,不是你。你要是肯把当年的事说出来,那张披着人皮的画皮,今天就能揭下来。
秦淮茹哭了很久。窗外月亮升到了中天,她才慢慢止住泪,眼神一点一点定了下来。
我说。她声音哑着,却很稳,我都这把年纪了,孩子也大了,我还怕什么?不能让他再道貌岸然地祸害别人。
第二天,林屿亲自陪着秦淮茹,去了一趟厂里的纪委和街道办事处。
出门前,秦淮茹在镜子前站了很久。她换上一身素净的衣裳,把头发重新抿得整整齐齐。林屿看在眼里,知道她这是在给自己壮胆——她要让所有人看见,站出来指认的不是一个抬不起头的受害者,是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去的路上,秦淮茹的手一直攥着,指节发白。林屿没有多劝,只说了一句:到了那儿,你想说多少就说多少,不想说的,没人逼你。
秦淮茹点点头,眼圈有点红,却笑了一下:你放心,我既然来了,就不怕。
她把七三年那个冬夜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什么时候,易中海怎么进来的,说了什么话,怎么动的手,她又是怎么抱着孩子跪在地上求的——条理清楚,时间、细节,跟许大茂的口供严丝合缝。
说到最难的那一段,她停了停,屋里人都不催她。她望着窗外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树,慢慢把后半截话说完,声音反而越来越稳。
那天晚上我抱着棒梗,跪在地上,只求他赶紧走。秦淮茹说,我到现在都记得他那句话。他说,淮茹啊,这院里能拉你一把的,除了一大爷还有谁?这十年,我一闭上眼就是这句话。
记录的女同志放下笔,眼圈也红了,起身给她倒了杯热水。
纪委的同志记录完,脸色都很凝重。
有被害人证词,有许大茂的口供,有易中海亲笔写给许大茂的字据,还有棉纺厂那张替流氓作保的泛黄字据——几条证据咬在一起,铁证如山。
材料当天下午就报到了厂里和区里。
处理决定下得很快。
决定下达前还有个小波折。厂里有跟易中海共事几十年的老工人,觉着他眼看就要入土,这么处置是不是太不近人情,跑到林屿办公室替他求情。
林厂长,老易这个人,嘴上是讨厌,可技术上真没说的,厂里多少台床子是他一手调试的。再说,七十年代那点事,都过去十年了……
林屿请他坐下,倒了杯水,没有一口回绝。
师傅,我问您句话。他说,要是当年被堵在屋里的是您家闺女,您今天还会来替他求情吗?
老工人愣住了,半天说不出话。
技术是技术,罪过是罪过,不能因为一个人手艺好,他欺负人就算了。林屿说,正因为是十年前的事,才更得有个说法。这十年,人家姑娘、人家寡妇,是怎么熬过来的?咱们今天放他一马,往后再有姑娘受了欺负,谁还敢信组织会给她做主?
老工人捧着茶杯坐了很久,最后长叹一声站起来:你这话在理,是我糊涂了。
易中海被撤销一切荣誉,开除厂籍,留用察看;考虑到七三年那桩事发生年代久远、他本人也已年过花甲,刑事上的事,区里说还要研究,但党纪政纪这一关,他是无论如何躲不过了。
消息传回院里那天,是个星期天。
易中海被厂里的干部送回来取东西。他一进院子,原本凑在一块儿说话的街坊,齐刷刷闭了嘴。
那种安静,比骂他一顿还难受。
他这辈子在这院子里,习惯了一进门就是众星捧月。谁家婆媳拌嘴、谁家兄弟分家,都得请他去坐主位、评道理。他咳嗽一声,满院子都得静下来听。他享受这个,也经营这个,一辈子没让人看见过他脊背弯一下。如今同样是这些人,同样是这个院子,却没一个肯正眼瞧他。
阎埠贵手里端着茶缸,看见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低头进了屋。三大爷这人最精,一辈子算账算得门儿清,这会儿心里明镜似的——跟易中海走得近,没好处。
贾张氏拄着拐棍站在自家门口,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是个浑人,可护犊子是真的。想到自己死去的儿子、想到守寡的儿媳当年受过这样的欺负,她嘴唇哆嗦了半天,冲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呸!老不……老不要脸的东西!
这一嗓子像是点了炮仗。院里几个媳妇再也压不住,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
平时讲大道理,一个比一个响,敢情自己一肚子男盗女娼。
可不是,亏我还让孩子管他叫一大爷,想想都膈应。
那座牌坊,今儿个算是塌到底了。
易中海低着头,一步一步往自家挪。他一辈子最看重的就是脸面,是院里人对他的那份敬重。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有这么一天,被全院子的人指着脊梁骨。
他推开自家房门,他那个瘫在床上多年的老伴聋老太太——不,老太太走得早,如今屋里就他一个人。门一关,外头的议论声隔着门板传进来,字字句句都像耳光。
他瘫坐在椅子上,忽然老泪纵横。
院子中央,林屿站着,没说话。
他不是不同情一个老人的晚景,可他更记得秦淮茹跪在地上哭的那个冬夜,记得棉纺厂那个被毁掉一辈子的张姑娘。有些人的眼泪,不该白流。
秦淮茹从屋里出来,走到林屿身边。
她没有躲,反而抬起头,迎着院里众人的目光,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人听见。
当年的事,是真的。我没做错什么,该抬不起头的,从来不是我。
院子里静了一瞬,随即,几个媳妇走过来,默默握住了她的手。
棒梗从门外冲进来,脸涨得通红,看架势要去找易中海拼命,被秦淮茹一把拉住。
用不着。秦淮茹摇摇头,眼里有泪,嘴角却挺直了,他已经完了。咱们往后,堂堂正正过日子。
夕阳照进院子,把那扇紧闭的屋门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阎埠贵这时候才从自家屋里慢慢踱出来,背着手在院里转了一圈,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众人听。
唉,这人啊,活一辈子,什么都是虚的,就一样是真的——夜里睡不睡得着觉。他摇着头,我早说过,账面上的东西迟早要还。
没人接他的话茬。谁都知道,三大爷这套话,是说给新世道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他那点小算盘,这些年也没少打,只是没打到伤天害理的份上。眼下这光景,他比谁都急着跟旧日子划清界限。
林屿看在眼里,没点破。水至清则无鱼,一个院子要重新活过来,不能指望人人都是圣人。阎埠贵这种人,把利害看明白了,往后自然会往正道上走。
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供奉了几十年的那座道德牌坊,碎了一地,再也拼不回去了。
可奇怪的是,牌坊碎了的这个傍晚,院子里的人说话声、孩子的笑闹声、锅铲碰锅沿的声音,反倒比哪一天都敞亮。压在人头顶上的那块石头没了,众人这才觉出,原来日子是可以这样松快地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