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孙从通县回来,带回来一份按了红手印的证词。
姓张的女工那年才二十一岁,刚进厂半年。那天晚上放露天电影,许大茂趁换胶片的工夫,把她堵在器材棚后头,满嘴酒气,手脚就不干净。她又哭又挣,惊动了过路人,许大茂才松了手。
事后她家里人本要去告,结果来了好几个说和的。有厂里的干部,有街道上的人,还有一个自称院里一大爷的老头,拍着胸脯保证许大茂是一时糊涂,还说这事儿要是闹大了,姑娘的名声也完了,往后不好嫁人。
最后张家收了八十块钱,在一张写着双方误会、互不追究的纸上按了手印。没多久,姑娘在厂里待不下去,被劝着调回了通县,对象也黄了,直到前年才成了家。
那个一大爷,姓什么?林屿问。
张家人记得清清楚楚,姓易,说是南锣鼓巷院里的,八级钳工,威望高得很。小孙说,那张字据上,保人一栏也有他的手印。我托通县那边把当年的字据底根找出来了。
林屿接过一张泛黄的纸片,上头字迹潦草,落款处果然有一个暗红的指印,旁边签着三个字——易中海。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点着桌面。
易中海。
这位院里的一大爷,道貌岸然一辈子,张口道德,闭口规矩,原来背地里也干这种替流氓作保、糟蹋人家姑娘一辈子的事。
当年他一个八级钳工,凭什么去给许大茂擦这个屁股?林屿像是在问小孙,又像是在问自己。
我也琢磨过。小孙说,张家人说,那老头跟许大茂熟得很,说话也不客气,张口就骂许大茂不长记性,倒像家里长辈教训晚辈。我又在棉纺厂打听了一圈,有个退休的老门房说,那天晚上出面说和的,前后有两拨,易老头是第二拨,是许大茂媳妇娘家连夜搬来的救兵。可怪就怪在,他不光管了这一回——
小孙翻开本子。
老门房说,易中海那天私下跟他念叨过一句,说大茂这孩子心不坏,就是管不住自己,往后还得我盯着。这话听着,像是许大茂有什么短处在他手里,他不怕许大茂反咬。
林屿眼睛眯了眯。
一个混不吝的流氓,被一个老古板捏着短处,还心甘情愿——这背后必然还有事。
他没有立刻追问,而是让小孙把通县这趟的细节从头再讲一遍。张家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老人还在不在,那桩事在村里有没有留下什么说法,都问得仔仔细细。问完,他又让人调了棉纺厂当年的保卫值班记录和那份互不追究字据的底根,跟小孙带回来的纸头一张一张对着看。
他做事情向来讲这个规矩——要扳倒一个人,尤其是易中海这种树大根深、名声在外的老先进,光有人证口供远远不够,必须让证据自己开口,环环咬死,叫他半分翻案的余地都没有。
把许大茂带来。林屿说,今晚就谈。
晚上七点,许大茂被两个保卫科的人进了厂部的小会议室。
他那天本来还存着侥幸。下午他就觉出不对了,保卫科的人看他的眼神不一样,几个平时跟他称兄道弟的也躲着走。他正盘算着要不要连夜去乡下躲几天,人就到了眼前。进门看见桌上摊着的证词和那张泛黄字据,腿肚子当场就软了。
许大茂,坐。林屿没抬头。
林、林厂长……许大茂声音发颤,这都是误会,当年那事儿是两厢——
两厢情愿?林屿把证词推到他面前,人家姑娘回通县之后,三年不敢出门,对象黄了两回,一辈子的名声让你一张字据按没了。你跟我说两厢情愿?
许大茂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还想嘴硬,赌咒发誓说那是张家人讹他。林屿也不打断,等他说完了,才不紧不慢地把棉纺厂老门房的话、值班记录、字据底根,一样一样摆出来,最后把那张按了保人指印的原件推到他眼皮底下。
许大茂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一个字也蹦不出来了。
我给你把政策说清楚。林屿语气平平,调戏妇女,有被害人证词,有当年字据,这是赖不掉的。可话说回来,这案子能不能往轻了走,全看你自己的态度。哪些事是你一个人干的,哪些事还有别人掺和,你想明白了再说。
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我把丑话搁前头。你可以不说,但组织上查到的,跟你自己主动交代的,那是两回事。还有,别想着编瞎话往别人身上泼脏水给自己脱罪——你说的每一句,我都有地方核实。
许大茂喉结滚了几滚。
他是个惯会看风向的。这会儿要是死扛,凭那张字据就得把牢底坐穿;可要是全撂了,说不定还有条活路。林屿最后那句话,恰恰戳破了他想编故事的那点心思——他原本已经盘算好,把事情往死人身上推个干净,如今看来行不通。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会议室里没人催他。这种沉默比拍桌子还熬人,许大茂就着灯光,看着桌上那张十年前的字据,仿佛看见自己这些年钻营、得意、嚣张的日子,正一笔一画地变成锁链。
我说,我全说。他声音哑了,那事儿……是易中海帮我压下去的。
他凭什么帮你?
许大茂咬了咬牙,像是下了狠心。
因为我也攥着他的事。
林屿没作声,等着。
七三年冬天,院里贾东旭他媳妇秦寡妇,那会儿男人刚没,拖着一大家子,眼看揭不开锅。许大茂压低声音,易中海那个老东西,平时装得跟圣人似的,趁傻柱不在,半夜摸去秦寡妇屋里,送了半袋棒子面,就想……就想占人家便宜。
林屿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秦寡妇当时又惊又怕,不敢喊,一喊她那个婆婆能活吃了她。她抱着孩子哭,跪在地上求易中海。我那晚上喝多了起夜,隔墙听见动静,捅破窗户纸看了个正着。
后来呢?
后来易中海没沾着,让我搅了。许大茂说,可这事儿他一直怕我说出去,所以我这边但凡有个风吹草动,他都得帮我兜着。棉纺厂那回,他跑得比谁都快,就是怕我急了眼把他抖出来。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灯座里电流的嗡鸣。
林屿心里翻江倒海。秦淮茹刚守寡那几年的难处,他是知道的,一个寡妇拖着婆婆和三个孩子,在那个年代是怎样一种走投无路。他没想到,在他没看见的地方,易中海这只披着人皮的老狼,也朝她下过手。
你说的这些,有凭证吗?林屿声音很沉。
我……我当时留了个心眼。许大茂说,第二天我吓唬易中海,让他写了张字据,写明往后我要有个三长两短,他得管我到底。他亲笔写的,签了名。这张纸我藏在我家房梁上一个铁盒里,跟我媳妇的首饰搁一块儿。
林屿当即让人跟着许大茂回家取证。
一个钟头后,铁盒取来了。里头除了一张易中海亲笔的字据,还有几样意想不到的东西——几张写着名字和钱数的纸条,记的是这些年许大茂替人牵线搭桥收下的辛苦钱;其中有两笔,经手人一栏写的不是别人,正是易中海的远房侄子。
小孙看着这些,倒吸一口凉气:好家伙,这俩人哪是互相捏着短处,这是合伙做买卖啊。
林屿没说话。
他把那张字据对着灯看了很久,纸上的字迹他认得,端端正正,一笔一画,正是易中海平日里在院里念家规、讲道理时那种道貌岸然的笔迹。
写这种字的人,嘴上讲了一辈子仁义道德。
厂长,接下来怎么办?小孙问,易中海可是厂里的老八级,市里评先进还挂过名,就凭许大茂一张嘴和这张字据,怕是……
所以不能只凭这个。林屿把字据收进卷宗,七三年那桩事,最要紧的证人是秦淮茹。她要是愿意作证,这就是钉死的铁案。
那您去问?
林屿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
我不去。他说,这种事,女人家最难启齿,我一个男人去问,是在往她伤口上撒盐。让晓娥去,她们妯娌之间,话能说开。记住,不许逼,问出来是她的勇气,问不出来,咱们另找证据。
夜已经深了。林屿走出厂部,冷风扑面而来。
他抬头望了望漆黑的天,心里那团火烧得很旺。
易中海,这位院里当了一辈子道德判官的一大爷,他的丧钟,今夜敲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