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社死之后,林屿并没有就此收手。
不是他赶尽杀绝,是查着查着,另一桩陈年旧账自己浮了上来。
那天厂里整顿档案室,把历年跟职工有关的代管财物清了一遍。一个老管理员翻出一个落满灰的木匣子,里头是几张六十年代的汇款回执和一本手写的收支册子,户主一栏写着易中海代管。
老管理员不敢怠慢,报到了陈国栋那儿。陈国栋翻开看了两页,脸色就变了,当天晚上把东西送到了林屿桌上。
林屿就着台灯,一页一页地看。
汇款是何大清寄的。
一九六二年,何大清跟人走了,去了保定,丢下傻柱和何雨水兄妹俩,一个十四,一个九岁。当爹的再不肖,头几年心里终究放不下,逢年过节就往回寄钱,汇款单上写得明白——给雨柱、雨水生活费,易师傅代收。
前前后后,一共寄了十一笔,加起来三百四十多块。
六十年代初的三百四十块,是什么概念?一个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
可那本收支册子上,记在两个孩子名下的支出,寥寥无几。傻柱学徒头三年没工资,在厂里食堂搭伙,穿的是易中海给的旧衣裳;何雨水更惨,有一年冬天连双棉鞋都没有,还是聋老太太看不过去,给她纳了一双。
剩下的钱去哪儿了,册子上没有下文。
林屿合上木匣,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何雨水小时候那张蜡黄的脸,想起这姑娘饿晕在院子里的模样。原来那些年,她不是没人管,是有人拿着她爹寄来的钱,眼睁睁看着她挨饿受冻。
这事得让雨水自己知道。林屿说。
第二天是礼拜天,何雨水抱着孩子回娘家,被林屿请到了屋里。林屿没绕弯子,把木匣子和那本册子摊在她面前。
在摊开之前,林屿先把里屋的孩子哄到外头去玩,又给何雨水倒了杯热水,把门关严实了。
他知道,接下来的话,对一个女人来说,比什么都扎心。
何雨水起先还笑着,看着看着,手就抖了。
这……这是我爸寄的?她声音发颤,我一直以为,我爸走了就再没管过我们。
他管了。林屿说,钱寄到了,是收钱的人没给你们。
何雨水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半天说不出话。
她伸手,一张张抚过那些泛黄的回执,像是抚过自己那些年没吃没穿的日子。
六二年冬天,我脚上的冻疮烂了,连鞋都穿不上。她哽咽着,我哥学徒,一个月就拿几块钱补贴,他自己饿得直打晃,还省下来给我买了点药膏。那时候我天天在心里骂我爸,骂他心狠,扔下我们不管。
我还跟我哥说,往后咱就是没爹的孩子,谁也不靠。她抬起泪眼,原来……原来他寄过钱。他还惦记着我们。
哭了一阵,她忽然抬起头:林哥,我哥知道吗?
还不知道。
那……要不要告诉他?
林屿看着她,这是你们兄妹的事,你定。
何雨水咬着唇,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脑子里转过很多念头。她哥那脾气,要是知道了,非得跟易中海拼命不可;可要是瞒着,她哥还得拿那个老骗子当亲爹一样孝敬。再者说,何大清这些年背在身上的骂名,也该卸一卸了——不管他配不配当这个爹,真相总得让大家知道。
她缓缓点头。
告诉。她擦了把泪,眼神定了,凭什么我们受了半辈子的穷,他拿着我爸的钱,还在院里当圣人、受我们敬重?这钱,该有个说法。
消息传到院里,炸开了锅。
街坊们这才知道,那位满口仁义道德的一大爷,不光一肚子男盗女娼,连没爹没娘的孩子的活命钱都敢贪。
阎埠贵扒拉着那本册子,一笔一笔地算,算完直嘬牙花子。
三百四十块啊……他压低声音,六十年代的三百四十块,能买一个小院子了。这老易,心也太黑了。
可不是嘛。院里的媳妇们议论,雨水那丫头小时候多可怜,饿得直打晃,他倒好,揣着人家的钱装看不见。
我现在算明白了,他为啥非要认傻柱当养老的依靠。一个老人叹了口气,他心里有鬼,怕这兄妹俩长大了算账,就哄着傻柱、攥着傻柱。说是为傻柱好,其实是怕东窗事发。
三老四少你一言我一语,把易中海那点心思扒得干干净净。
有个退休的老工人还想起一桩事来。
六五年厂里评困难补助,傻柱家那情况,明摆着该有一份。老人回忆,我当时管登记,都给记上了,结果第二天,名单就给划了。后来我一打听,说是易师傅去厂里说的,说柱子跟着他过,不算困难户,补助让给更需要的人。
敢情他不光不往外掏钱,还把人家该得的补助也给截了。旁人听得直摇头。
这是拿人家孩子的穷,往自个儿脸上贴金呢。老人叹气,他在厂里落了个接济徒弟的好名声,谁知道背地里是这么回事。
这些议论,林屿一句句都听在耳朵里。他没有阻拦,也没有添油加醋。这些事憋在院里几十年,早该让大家说个痛快。
他只让人把这些证人的话,一条条记录下来,签了字,按了手印,和那本收支册子并在一处。
证据越扎实,这桩案子才越没有翻案的可能。
林屿没有出面声讨。证据摆在那儿,公道自在人心,用不着他再多说一个字。
在声讨之前,他先让人把何大清这些年的下落摸了一遍。
保定那边回信说,何大清当年跟着人过去,在一家馆子掌勺,日子过得并不如意。后来又成了家,添了个小的,手头更紧。他不是没想过把傻柱兄妹接过去,可那边女人不容,他一个掌勺的,说了不算;他也不是没想过回49城看看,可没脸。当年走得那样绝情,他怕见两个孩子的眼睛,更怕院里人戳他的脊梁骨。
于是一年拖一年,汇款从一年两回变成一年一回,到一九六六年之后,就彻底断了。
断汇款那年,何雨水刚满十三。
林屿听完,沉默良久。何大清固然不是个东西,可他到底没有完全泯灭良心,最难的那几年,他是惦记着孩子的。真正把这份惦记掐死在半道上、揣进自己腰包的,是易中海。
这也让林屿越发确信,这桩案子不能私下了,必须摆到明面上,让该知道的人一个不落全知道。
他让人去保定,取了何大清的证词和当年邮局汇款的存根。何大清听说钱没到孩子手里,当场就瘫坐在灶台前,半天爬不起来,后来拍着大腿号啕,说他这辈子对不起柱子和雨水。
他托人带话回来,不求两个孩子认他这个爹,只求组织上把这笔账给他查清楚。
证据链彻底齐了——汇款回执、邮局存根、何大清新证词、易中海亲笔的收支册,四样东西咬在一处,铁案如山。
他做的是另一件事——让人把易中海请了来。
易中海进门的时候,背明显驼了,头发几天之间白了大半。他看见桌上的木匣子,腿一软,扶住了门框。
易中海,你自己看。林屿把册子推过去,还有什么话说?
易中海张了张嘴,喉咙里嗬嗬作响,一个字也辩不出来。
那上面是他自己的笔迹,铁证如山。
我……我那是替他们存着……他终于挤出一句,声音又干又涩,孩子小,钱搁手里糟蹋了,我是怕他们……
存着?林屿冷笑,六二年雨水饿得晕过去,你存着;六三年傻柱学徒饿得偷啃食堂的萝卜,你存着。这二十年,谁见你拿出过一分?
他顿了顿,把那份保定取回来的证词也拍在桌上。
何大清这些年,一直以为钱都给了你们,他还以为是两个孩子长大了,跟他这个爹生分了,不愿认他。林屿盯着易中海,你贪的不光是钱。你让一个爹负疚了二十年,让两个孩子恨了自己亲爹二十年。这笔账,你拿什么还?
易中海哑口无言,身子顺着门框慢慢滑下去,瘫坐在地上。
他嘴唇翕动着,反反复复就一句我对不住……我对不住……,可这会儿再说什么,都晚了。
他经营了一辈子的体面、威望、道德,到这一刻,连同那本糊涂账一起,彻底烂进了泥里。
窗外,院子里静悄悄的。
林屿看着这个一夜白头的老人,心里没有半分快意,只有一股说不出的寒凉。
一个人得自私到什么地步,才能一边贪着孤儿的活命钱,一边心安理得地给全院讲二十年的仁义道德。
而这桩糊涂账,还没算完——真正该知道这一切的另一个人,还在食堂的灶台前,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