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皇宫地牢。
姚清婼从未来过此处。
月灵与秀儿她们曾被关进来过,她只听月灵提起过几句,今日才亲眼见到。
执渊回禀,特意将慕容寻囚于此处,也是为求稳妥。
地牢的入口藏在一座废弃宫殿的后墙之下。
石门推开,台阶向下延伸,两侧墙壁上插着几支火把,火光被阴风一吹,剧烈地摇晃着,照得甬道忽明忽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与尘土的气息,阴气森森,让人忍不住打个寒颤。
姚清婼命月灵在外守候,自己则沿着台阶,一步步走下去,径直走到最里间。
慕容寻正坐在枯草堆上,背靠着石壁,微闭着双目,姿态闲适,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到姚清婼,笑了一下:“我知道你会来。”
姚清婼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哀家答应你的条件。”
慕容寻依旧坐着,没有动:“那便请太后娘娘尽早替陛下颁下嘉赏的圣旨吧!”
姚清婼盯着他的眼睛:“哀家既已许诺,断无反悔之理,自当照办。只是救人如救火,还望你速将解药交予哀家。”
慕容寻缓声道:“圣旨既下,解药自当送至璟亲王府。娘娘且放宽心。”
姚清婼声音冷下去:“若解药有半分差池,你的嘉赏即刻收回,还有你项上这颗人头。”
慕容寻眉目间仍是那般温润如玉:“臣,决不食言。”
姚清婼淡淡道:“好,你且先回府去吧,只是解药见效之前,不得踏出府门半步。”
慕容寻却并未起身,反倒往枯草堆里倚了倚,寻了个更舒坦的姿势,温温一笑:“臣不走,臣就在此处。”
姚清婼眉头一拧:“慕容寻,哀家放你出去,你竟不肯走?”
慕容寻抬眼望着顶棚,轻声道:“臣喜欢这儿,喜欢……离娘娘近一些。”
姚清婼冷嗤一声,环视了一圈牢房。
起了霜的石壁上挂着一排刑具,铁链、夹棍、烙铁,还有一排长短不一的鞭子。
她走到西墙边,抬手取下一柄带着钢钉的鞭子,在手中掂了掂,铁钉泛着森寒的光。
她甩了一下鞭子,空气里发出一声尖锐的破响:“不走?那晋北侯,可莫要后悔。”
慕容寻看着那垂落在地的铁鞭,笑意未减:“不后悔,娘娘对待臣,不会……那么狠心。”
姚清婼转过身来,正对着他,鞭柄握在掌中,唇角微微一弯:“你凭什么以为哀家不会?哀家自来不是心软之人,不会因你这一副人畜无害的皮相,便忘了你本是什么货色,更不会如怀春少女般,对你存半分妄念……又何来不忍之说?”
她将鞭子在掌心里轻轻一折,“打在你身……痛快在我心!”
慕容寻看着她,半晌,将身子往后一靠,闭上了眼:“那娘娘便动手吧。”
“你若是动手了,打在他身,也痛快在他心。”
一个声音从地牢入口处传进来。
姚清婼一听便辨出那是谁,心底只冷笑了一声,这骆瑄,她走到哪里,他便跟到哪里。
姚清婼转头去看。
骆瑄换了一身宽松的玄色锦缎常服,领口滚着墨狐毛边,外罩一件同色大氅,腰间只束了一条松散的丝绦。
那张脸在火把的映照下,眉眼间自带一股傲然之气,端的俊美无俦,叫人移不开眼。
骆瑄踱至姚清婼身侧,垂眸望向枯草堆上偃卧的慕容寻:“晋北侯,还是听本王一句劝,早些回府去罢。你的夫人,甚是惦念你。”
姚清婼侧首看向骆瑄,心中暗忖:他如何得知?
骆瑄余光察觉到她的不解,慢悠悠补了一句:“尊夫人胆子小,硬拉着贺家大小姐前往顺宁门求见太后。偏巧太后不在,本王便替她见了一见。本王已然应下尊夫人,尽快将你放归府中。”
他微微一顿,目光沉下来,“慕容寻,记着你的身份,你既已娶妻,莫要再做那与身份不符的痴想。”
他侧过头,看向姚清婼,声音低沉,“她,从来不是你的。”
慕容寻方才那副玩世不恭的神色,这才缓缓收敛起来。
他从枯草堆上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的草屑,看着骆瑄,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摄政王这话说得在理,只是这话,若安在你自己身上,竟也十分贴切。”
他微微偏了偏头,“她,也从来不属于你。”
骆瑄眼角几不可察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你又怎知,如今不是?”
慕容寻凝视着他,笑意未减:“她从来不是坐以待毙之人。何况,你从未真正走进过她的心里,只要她一日对你无情,你便一日没有机会。”
他微微颔首,神情疏淡,像是在品评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你我旗鼓相当,谁也别笑谁。”
姚清婼越听越气,眉头拧起来,冷冷打断道:“够了!慕容寻,你走不走?”
慕容寻这才收起话头,向着姚清婼拱手一礼:“臣,这就回府。娘娘,解药必须在子时前服用,您,尽快。”
姚清婼摆摆手:“哀家知道了。”
慕容寻微微垂首:“臣,告退。”
他直起身,瞟了一眼骆瑄,又是嘲弄一笑,转身迈步,沿着甬道往外走去。
待脚步声渐渐远去,骆瑄才转过头来,望向姚清婼:“你当真要下这道圣旨?”
姚清婼将铁鞭扔掉,拍了拍手,迎上他的目光:“我要救若伊的性命,这也是为摄政王着想,毕竟,若伊遭遇不测,嫌疑最大的便是你。”
骆瑄轻哼一声,唇角浮起一抹冷笑:“太后娘娘不必这般好心。本王既不在意清名受污,更不会将区区一个侍妾的生死放在心上。”
姚清婼轻叹一声,望着他,语气温软下来:“还请摄政王高抬贵手,在嘉赏的圣旨上盖上御玺与监国印。”
骆瑄不为所动:“本王说了,那些我从不放在心上。慕容寻本就该死,你却为了一个璟亲王的侍妾,便如此嘉奖于他。你难道忘了?在西北,你险些丧命,那弩箭淬着剧毒,那杀手出手,根本未留余地。”
姚清婼垂下眼帘:“此仇我迟早要报。只是,现在还不行。”
骆瑄盯着她看了片刻:“本王可以盖印。但……”
他向前逼近一步,俯身凑近她的脸,温热气息拂过她额前碎发,声线低哑,隐隐裹着按捺不住的愠怒,“本王心中仍是不悦!只因……我的娘娘,在璟亲王府逗留太久……本王闭眼便能看到,你们做了些什么!你究竟,可曾将本王当作你的男人?嗯?”
姚清婼心头一紧,后退了半步:“我……不过是去探望若伊。”
骆瑄紧逼不舍,追问道:“仅此而已?”
姚清婼抬眸,目光清亮:“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