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同县内,祝昭明先寻了一处客栈,将姚清婼安置在二楼一间临街的房间里,又嘱咐她不要随意走动,便匆匆往附近的药铺去了。
姚清婼穿着那身宽大的衣袍坐在窗前,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流,正出神间,门忽然被敲响了。
她心头微微一紧,祝昭明才出去没多久,不该这么快回来。
她悄步走到门前,侧耳听了听动静,门外却传来一声带着笑意的轻唤:“小生白启……公子开门。”
姚清婼瞪圆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她迟疑了片刻,才慢慢拉开门闩,露出一条缝看向来人。
白启半散着长发,一袭白底红梅长衫,外罩白色大氅,长身玉立,气质清逸,肩上还背着个鼓鼓的包袱,正笑眯眯地望着门缝里的她。
姚清婼满脸疑惑地盯着他,这人是怎么找到自己的?
白启扬了扬下颌,笑意不减:“公子不请我进房一叙吗?”
姚清婼无奈地叹了口气,侧开身,白启便大大方方地走了进来,环视了一圈,啧啧摇头:“哎呀呀……公子天潢贵胄,怎能屈尊住这样的地方呢?”
姚清婼关上门,走到窗下的小榻上坐下,双臂一抱,抬眼看他:“少废话。你怎么找到我的?”
白启这才收起那副嬉笑的神色,整了整衣冠,朝姚清婼躬身一礼,端端正正道:“小生拜见娘娘。”
姚清婼盯着他,没有说话。
白启直起身来,嘴角那点笑意又浮上来:“王爷在县里布了暗卫,娘娘的行踪,自然是瞧见了的。”
“暗卫?”
姚清婼眉梢一挑,“我受伤的时候他们在哪儿?竟盯着这些没用的……”
白启忙解释道:“他们也是被那死士故意设下的路障耽搁了,看来是早有预谋。不过既已寻到了娘娘,后面的路,定会周全护卫,娘娘放心。”
姚清婼脸色这才缓和了些:“这还差不多。”
话音刚落,门又被敲响了。
白启两步便抢到门前,门扇拉开。
祝昭明拎着几个瓷瓶、一个青布包裹站在门外,温文尔雅的一张脸,在看到白启的瞬间,眉头皱了起来:“你怎么在这?!”
白启侧身让开,理直气壮:“自然是护卫娘娘。”
祝昭明没再理他,径直走进房间,将手里的东西都放在桌案上,对姚清婼道:“这是现换的药,需煎的那些已交给掌柜了,回头煎好便送来。”
他打开那个包裹,“这里有几套中衣和长袍,虽说料子差些,总算合身。一会儿你便换上,等下我们出去用午膳。”
姚清婼点了点头。
白启站在一旁,目光在她和祝昭明之间来回转了两转,忽然“哎呀”一声。
引得两人齐齐看他。
他快步走到姚清婼身前,绕着她看了一圈又一圈,终于问道:“娘娘受伤了?伤在何处?”
姚清婼被他这一惊一乍弄得有些头疼,无奈指了指左肩。
白启瞪大了双眼,声音都高了:“伤在肩胛?那……那如何疗的伤?”
他在房间里来回踱起步来,手指不住地点着虚空,忽然一顿,回头看向祝昭明,“难不成……祝大人……你……”
“闭嘴。”
祝昭明眼皮都没抬一下,“事急从权。再不救,娘娘便中毒身亡了。”
“还有毒?!”
白启恨恨地咬着牙,“这帮人可够歹毒的……待我查出来,定将他们碎尸万段。”
姚清婼被他吵得太阳穴突突地跳,揉了揉额角:“别说了,我必须即刻换药。”
白启立刻精神一振,两步挡到她身前,语气郑重:“我来换!祝大人,您多有不便。”
祝昭明拿着长条布巾、酒和药走了过来:“你让开。我不便,你就方便吗?”
白启仰起脖颈:“至少……小生没有旁的心思!”
祝昭明神色未动,淡然道:“谁知你有没有,让开,娘娘已允准祝某为她换药了。”
他说着,用手臂不轻不重地一搡,将白启拨到一旁,在姚清婼身后坐下,又抬头看向白启,“要么出去,要么背过身去。”
白启站在原地,眨了眨眼,忽然一拍手:“要不,叫这家店的老板娘过来?”
姚清婼听着也觉得可行,正要点头,祝昭明已将酒壶的塞子拔开,头也不抬:“旁人粗手笨脚,哪懂分寸,况且娘娘是以男子身份住的店……少废话,转过去。”
白启张了张嘴,又闭上,终究还是背过身去,面朝着门板,嘴里却不肯闲着:“祝大人,此事虽说事急从权,可王爷那儿,小生很难瞒着……”
祝昭明已将姚清婼肩头的衣衫往下褪了些,露出缠着布条的伤处,一面解那旧布,一面漫声道:“无碍,你只管直言便是,娘娘性命要紧。”
白启便不再多言,这祝大人,他们在璟亲王私宅见过几次,在他眼中倒还算是耿介正直之辈。
祝昭明将旧布条一圈一圈地拆下来,露出底下微微红肿的伤口,他凑近看了看,眉心微微蹙起。
又取了酒壶来,往干净的布巾上倒了些酒液,酒液沾上伤口时,姚清婼轻轻嘶了一声,祝昭明的手便顿住,等那阵刺痛过去才继续,动作放得更为轻柔。
白启听着身后瓶瓶罐罐的声响,闷声道:“娘娘,您忍着些,痛在您身,疼在我心……”
他自顾自念叨个不休,谁都没有理他。
新药末撒上去时姚清婼肩头微微一缩,祝昭明便用指腹轻轻按住药面,沿着伤口边缘压了一圈,将那药末匀开,又取来干净的布条,一层一层裹上去,每一层都拉得服服帖帖的。
“好了。”
他将她肩头的衣袍拢回去,动作自然,“药已换好。娘娘且稍微动动,若太紧便再松松。”
姚清婼试着抬了抬手臂,满意地点点头:“正合适!”
祝昭明将那些用过的布条一卷,扔进炭盆里,又取了那包新衣裳搁在她手边:“先换上罢。白先生……”
他扬声唤了一句,“你可以转身了。”
白启猛地转过身来,快步走到姚清婼面前蹲下,仰头看着她的脸色:“娘娘,可好些了?伤口还疼么?那毒可解干净了?”
姚清婼被他这一连串的问话逗得笑出来:“多亏了祝大人,现已无碍了。”
白启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吓死小生了……娘娘若有个闪失,小生这脑袋怕是要被王爷拧下来当蹴鞠踢。”
祝昭明收拾着桌案上的东西,闻言抬眼看了看他,淡淡道:“所以你这脑袋现在暂时还长在脖子上,是因为娘娘命大。走吧,让娘娘换衣裳,你我去楼下等着。”
白启站起身来,将肩上的包袱卸下,往姚清婼身边推了推:“娘娘或许更用得上这些……”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冲姚清婼抛了个媚眼。
祝昭明站在门外,看着白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顺手带上了门。
门扇合拢的瞬间,姚清婼听到白启的声音隔着一层木板传进来:“祝大人,小生看人很准的,你……是不是动心了,不可啊……她是王爷的……”
“这回你猜错了……”
祝昭明的声音淡淡的,脚步却已往楼梯口去了。
白启像是追了两步,又低低说了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