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天光未亮,紫宸宫内殿门前,莫迪跪在冷风中,双膝早已冻得失去知觉。
他被洪鹏送回宫后,连衣袍都未来得及换,便径直跪到了这里。
申齐从他身旁走过,两人对视一瞬,眼底都是同样的无奈。
申齐走到殿门前,轻轻叩了叩门,低声道:“摄政王,该上朝了。”
门内寂然无声,许久未应。
申齐正不知如何是好时,里面终于传来骆瑄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传本王的话……今日早朝由璟亲王主持。”
申齐微微躬身:“属下遵命。”
骆瑄的声音又响起:“叫莫总管该忙什么便去忙什么,不必跪着了……银票与账本,交予你便是。”
申齐回头瞥了莫迪一眼,对着殿门内回道:“摄政王,莫总管说,账本和银票……都被太后娘娘拿去了。”
门内又是长时间的沉默,良久,一道压抑已久的怒气猛然炸开:“滚——!都滚——!”
申齐不敢多留,微微躬身,对着莫迪摆了摆手,又示意殿前侍奉的宫人一同退远。
众人纷纷退去,脚步声在廊道里迅速远去。
内殿中,骆瑄一身寝衣,斜倚在凤榻上,满室都是姚清婼留下的气息,淡淡的花香,混着一点药味,细微到抓不住,却缠绕在他鼻端,不肯散去。
他闭上眼,喉间堵着说不出的郁结……
只因我晚了一步见到你,只因我不是皇兄,便永远得不到你的心吗?
可你分明已将余生许了我,为何不肯安心做我的女人?
心口一阵阵绞痛,他抓起姚清婼的软枕,死死搂入怀中,将脸深深埋进那一缕残存的余香里。
正欲合眼,他忽然感到枕内有什么硬物硌着,伸手探去,一支牡丹木簪。
他拿到眼前,眼神一寸寸地冷了下去,你还是忘不了皇兄!
……
一夜的风雪不知何时歇了。
姚清婼醒来时,朝阳正斜斜照进洞口,金光铺了一地,暖融融的。
火堆已经熄灭,只剩一缕青烟余烬,洞外传来一阵刷刷的声响……
姚清婼轻轻动了动身子,比昨日好多了,虽仍有些钝痛,却不至于动弹不得。
她撑着石壁慢慢站起身,祝昭明的衣衫又宽又大,衣摆拖着地面,她拢了拢衣襟,缓缓走到洞口。
晨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待适应了,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祝昭明正站在洞外的雪地上,一袭淡青色长衫,衣袂翻飞,他手中三节棍舞动生风,棍节相衔,横扫如疾风掠野,斜挑似惊电破空,步法轻灵飘逸,雪地上踏出一圈圈深浅错落的脚印。
姚清婼看着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看似文弱的书生,竟有这般武艺,而且还使着这样冷门的兵器。
像是觉察到了她的目光,祝昭明忽然一收势,三节棍在掌中一折一叠,便敛成短短一截,反手背到身后。
他回过头来,朝阳正从他身后照过来,那双桃花眼在朝阳下发着光,唇边带着温和笑意。
姚清婼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就这样不自觉地朝他扬起了笑容。
祝昭明便迈步向她走去,站到她面前,略略俯身看了看她的脸色,语带关切:“身子如何了?”
姚清婼点了点头:“好多了,我们尽快赶路吧。”
祝昭明也点头:“我也正有此意。此处深山密林,诸事皆是不便,你伤势未愈,还需按时服药。”
他上下端详了她一眼,“这衣裳实在不合身,想必……中衣也不合身。”
姚清婼听他这样说,脸上一热,垂下了头。
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便拧着眉抬起头来:“你不说我倒没注意。分明有干净的中衣,为何要用你身上那件撕了来包扎?”
祝昭明憋着笑,眼里闪着狡黠的光:“我就带了这两件,难不成要你穿我身上那件?”
他往前凑近了半步,“娘娘愿意吗?”
姚姚清婼瞪了他一眼:“伤口感染了怎么办?”
“暂时无妨。”
他敛了笑意,正色道,“但须尽快赶到兴同县,好生处置你的伤口。至于昨晚无人来搜……想是未曾寻到此间,往别处去了。总之,娘娘不必怕。我拼却性命,也要护你周全。”
姚清婼最听不得这样的话,她从来不愿做谁的累赘,便不再说什么,转身回了洞里,默默倒了些温水喝了。
水滑过喉间时,她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碗便去翻昨夜那件血污的旧衣。
祝昭明正在洞口收拾行囊,余光瞥见她的动作,便问:“可是找那沓银票?”
姚清婼点了点头。
祝昭明从自己衣襟中取出来,递过去:“怕忘了,先收在身上了。”
姚清婼眼中一亮,忙接过来,小心地放进自己衣襟里,还轻轻拍了拍:“有了这些,军饷想必也能宽裕些了!只是可惜了那账本,不知还能不能寻回来……”
她抬起头,朝阳正好照在她脸上,风拂过她散落的长发,眉眼间盈盈尽是笑意。
祝昭明又看愣住了,忘了移开目光。
“祝大人……祝大人?”姚清婼歪着头看他。
他猛地回过神来,耳根有些发热,忙垂下眼:“娘娘……”
姚清婼将手中的玉簪递到他面前:“劳烦祝大人,帮我把头发拢起来。”
祝昭明点了点头,双手接过那玉簪。
男子的发髻很好拢起,可他为一个女子绾发,却是平生头一遭。
他站在她身后,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心又乱了节拍,连呼吸都重了些。
好不容易才将那一头青丝拢成一束,玉簪插进去,又细心帮她理了理鬓边碎发,才退开一步:“好了。”
姚清婼晃了晃头,发髻稳稳当当的,她回头冲他一笑,眉眼弯弯:“多谢祝大人!”
祝昭明克制又克制,可她一笑,他便再次沉了进去,他慌忙转过身,继续去收拾行囊。
待一切收拾妥当,他扶姚清婼上马,自己随即翻身上马,坐在她的身后,将她稳稳护在身前。
马迈开步子,踏着碎雪,向官道的方向缓缓行去。
晨风迎面吹来,带着雪后初晴的清冽气息,天地间一片澄澈的蓝白。
姚清婼的几缕碎发被风拂起,偶尔扫过他的下巴,痒痒的,他却动也不动,任凭心在胸腔里狂跳不休,只微微偏了偏头,望着远处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