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安静下来,姚清婼终是幽幽叹了口气。
命运一点一点将她裹挟着走到如今,她不是谁的,她就是她。
可一个亡国公主,一个名义上死了夫君的太后,偏偏要在那些男人争权夺利的缝隙间,把属于自己的东西一寸寸夺回。
在这条荆棘丛生的路上,走得是何等艰难。
而这一次,她要将兵权牢牢攥在自己手中,这才是她此行的真正目的。
她清醒的知道自己所求为何,断不会因哪个男子的情爱而沉沦、而放弃……
她调整好心情,目光落在白启放在身边的那个包袱上,一脸狐疑地打开。
包袱打开的一瞬,她的眸光一亮,里面竟是丢在马车上的那些换洗衣裳,还有藏在衣裳夹层里的那本账册。
她忍不住笑了,白启这个人,瞧着吊儿郎当没个正形,办起事来倒是细心得很。
纵然已有了自己的衣裳,她思忖片刻,还是拿起祝昭明为她置办的那件,她愿意领受他的这份心意。
纵使此生没有相爱的缘分,至少他们还能做并肩的朋友。
姚清婼换好衣裳,一袭深青色交领大袖夹棉长袍,柔软合身,铜镜之中,倒真像个清秀的书生。
她将账本仔细放进衣襟里,这回说什么也不能再丢了。
她走到楼下,冬日的阳光正斜斜照着,那两个修长挺拔的男子闻声转身看向她。
祝昭明眼中微微一亮,忙又垂目掩饰;
白启则是大大方方地上下打量了一番,点头笑道:“真是生得一副好皮骨,穿什么都好看。”
姚清婼笑着走向他们,三人一同来到一处饭庄,要了个临窗的雅座。
祝昭明点了几个清淡的菜,又特意嘱咐小二上一壶热热的姜茶。
等菜的间隙,姚清婼压低声音同白启说,她沿途都留了记号,可始终没见月灵前来汇合,让他遣暗卫去寻一寻。
白启点头应了,神色也正经起来。
小二上菜时嘴碎,一边摆盘子一边絮絮叨叨,说这两日城里多了好些流民,都是从西边逃过来的,拖家带口,沿街乞讨,瞧着怪可怜的。
可说着说着他自己也纳闷起来,说奇就奇在这两日忽然都不见了,一个也寻不着了,想来是朝廷开恩,帮着安置了罢。
姚清婼端茶的手顿了一下,抬眼去看祝昭明。
祝昭明也正看她,两人目光一碰,都没说话,可心里都觉出了不对。
西边来的灾民,来得蹊跷,去得更蹊跷。
若是朝廷安置,怎会悄无声息?若是自行散去,又怎会一夜之间走得干干净净?
正吃着,姚清婼忽然感到一种莫名的被盯着的感觉。
她不动声色地环视了一圈,终于角落一处临墙的座头上看到一袭墨色鹤氅的慕容寻。
两名随从侍坐身侧,他正端着一盏茶慢慢啜着,目光越过茶盏的边缘,看着她,却没有任何举动。
姚清婼垂下眼去,将一箸菜缓缓送入口中,心里却飞快地转起来,慕容寻既然到了,为何不来参见?
既不近前,也不离开,这般行径,不符他的性子,此人向来步步藏锋,一举一动皆蕴深意。
她按下心思,只作不知,祝昭明却看到她眼中的停顿,顺着目光看过去,也是不动声色。
角落里,慕容寻见姚清婼安好,悬了一夜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随从低声问道:“侯爷不打算过去打个招呼吗?”
慕容寻收回目光:“只要一开口,便难免牵出昨日那桩刺杀来。她心思太过剔透,我怕一个不慎说漏了嘴,反倒惹起她的疑心。再者,我另有盘算,断不能让她知晓。”
随从垂首,不再多言。
……
用过午膳,三人缓步走在这座小小的县城街巷中。
因离京城较近,治下倒还算安宁。
只是那店小二口中所说的流民,竟真的一个也没见着,县衙门前也未见任何安置的告示与动静。
姚清婼走着走着,侧眸看向祝昭明,恰巧祝昭明也正看向她,两人目光一碰,便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一个怀疑的对象。
白启走在二人中间,左看一眼,右看一眼,心里“咯噔”一下,可不能叫这两人再对视出什么名堂来。
姚清婼那可是王爷的,谁都不能夺。
他见二人目光交汇,忙伸手一挡,笑嘻嘻地岔开话头:“娘娘,我们去那边买些吃食,明日出发放在马车上。”
姚清婼收回目光:“还有马车?”
白启得意地扬了扬下颌:“有的,王爷的手下已经置办好了。娘娘受了伤,不能劳累。王爷对娘娘,那真是……无微不至,情深意重。”
他说着,眼角一挑,瞥了祝昭明一眼。
祝昭明只当没看见,目光淡淡移向街边铺面的招牌,不与他计较。
白启讨了个没趣,悻悻地摸了摸鼻子。
……
翌日,京城曜华殿,骆瑄依旧没有上朝。
朝臣们小声议论着,却无人敢问。
下朝后,骆桓径直往鸿澜殿去,为小皇帝启蒙。
小家伙一岁多了,白白胖胖的,见了他一点也不认生,伸着小手就要他抱。
骆桓将他抱在膝上,执着他的小手在宣纸上描红,一边教他认字,一边逗他笑,父子间自有一番旁人插不进去的亲昵。
只是他始终未见到骆瑄的身影,连韶煜殿那边也静得出奇。
他面上挂着笑容,却侧过头,对身旁侍立的若伊低声吩咐了几句,尽快查到骆瑄的行踪。
若伊微微躬身,无声退下。
骆桓重新低下头,看着怀中的小家伙,眼底却沉着一层化不开的思虑。
……
同一时间,姚清婼已然走出了客栈,坐进了白启特意备好的马车里。
车厢内铺了厚软的坐垫,角落里搁着一只铜手炉,还温着;小几上放着一碟点心、一壶热茶,连盖腿的薄毯都叠得整整齐齐。
她将手炉拢在膝上,马夫扬起马鞭,马车便缓缓启动,白启与祝昭明一前一后策马随行。
姚清婼坐在车中,翻开那本账册,一页页细细看下去。
骆瑄这些年将京城内外许多店铺盘入手中,茶行、绸缎庄、当铺、盐引,垄断了经济的一角。
她越看越心惊,这盘棋,竟是从几年前,骆毅还未回归大耀时便已开始布下了。
那么,执棋之人是谁?
她忽然想起骆桓那日的话……
“一个以亲情之名的靠近,便轻易将他拉入深渊,再无还朝的可能。”
难道是,先太子妃?!
或许就是她拉着骆毅一同坠崖,拼了性命将这江山送到骆瑄手中。
骆桓对此闭口不谈,难道真如她所猜测的那般……双生花?!
马车在官道上平稳而行。
不远处,道旁一处略高的坡地上,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静立风中,北风掠过,马鬃微微扬起。
马背上那人,身披月白色大氅,端坐如松,目光遥遥望向在那辆行进的马车,微微斜了一下唇角,声音飘在寒风中:“你再怎么折腾,也翻不出本王的手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