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傻子站在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村子。
“阿云,要是……他们来了,村子是不是就没了?”
黎子云望着山下的村落,沉默很久,才轻轻开口,“村子能不能保住,我不知道。但我们铺下这些退路,是为了保住人。只要人活着,就算房子烧了,秧苗毁了,往后还能再盖屋,再播种。根还在,家就在。”
山风呼啸,从山谷之间穿过,风声厚重。
“秧苗在地里,会被狂风摧折。可种子埋在土里,只要留着,等风雨过去,就能再发芽。我们,就是种子。”
这些话说的有些感性,小傻子似懂非懂,却在心底牢牢记住这句话,嘴上轻轻‘嗯’了一声。
黎子云收回目光,看向幽深的山林。
所有退路,都已经铺完。
粮食、水、药材,三处藏身的窝点,隐秘的山道,警戒的哨岗,传讯的记号,一切都准备妥当。
她已经做完她能做的全部。
剩下的,只能等。
等那一场迟早会到来的风波。
下山的时候,天色彻底暗下来。
远处杏花村的灯火一点点亮起,星星点点,温柔又脆弱。
黎子云脚步平稳,沿着标记好的小路往下走。
她不再额外忙碌运送物资。
储备已经足够支撑一段时间。
况且,有小傻子在,撤离前,还可以将鬼屋的一切全都收进空间,包括她精心栽种的那片秧苗。
这一晚,村里没有早早安静。
不少人家屋里的油灯,亮到后半夜。
有人将打包好的细软干粮,放在枕边,打算一旦听见动静就往后山跑。
还有人坐在院里,默默望着进村方向,一夜无眠。
黎子云回到鬼屋,把柴刀放在随手就能拿到的桌边。
“小妹,饿不饿?要不要给你做点吃的?”黎子晴也刚从老宅忙完回来。
村里人要撤离,她管的几十个下人也要安顿好才行。
黎子云脆生生的回答,“大姐,我在沈爷爷家吃了,不饿。”
黎子晴拿了旧衣服坐在油灯下缝补,担忧的问起今日情况。
“大姐,蛮夷天天安排人来,却不靠近,也不进村,摆明了想让我们自己慌起来。”
“那我们该怎么办?就这么一直提心吊胆?”
村里的老弱妇孺整日都不敢出门。
这般坐吃山空,撑不了多久。
“大姐,其实最该着急的不是我们!”
黎子英从院子里收了衣服走进来,好奇的接嘴,“那最着急的是谁?”
黎子云轻笑,坐在床边晃着小短腿,“当然是蛮夷人。”
她顿了下,见两位姐姐都满脸好奇的看着她,才悠悠开口,“难道他们就不缺水不缺粮?”
“到处都干,我们存粮不多,水靠山上的活泉,他们呢?”
黎子云这般一说,两姐妹觉得相当有理。
“可他们着急,为何不直接攻上山?”
大姐的提问,让黎子云想到了之前的鬼火,心中突然有个大胆的猜测,“我猜蛮夷人不怕人,怕鬼。”
天边慢慢泛起青灰,又是一日破晓。
清晨的薄雾再次笼罩山野。
哨岗的人已经早早出发,登上高坡,隐入灌木,眺望上山的唯一通道。
黎子云起身,推开院门。
大姐二姐早已离开,去老宅帮忙了。
清晨的风带着湿润的凉意,吹在她脸上。
她抬眼看向东方,朝阳正要从山后浮起来。
村里已经有人出门,神色都带着凝重,不再是从前自在的模样。
小傻子很快来找她。
“阿云,我们今天去哪里?”
黎子云看向远处通向官道的方向,声音平静,“今天不进山。我们去村口,和大家一起等着。”
“等什么?”
“等风来。”
她话音刚落,远处高坡之上,一声急促、尖锐的梆子声响,突然划破清晨的寂静。
梆、梆、梆——
急促,反复,一声紧接一声。
是预警的信号。
官道上,大队的蛮夷来了。
黎子云猛地抬眼,望向东边官道的方向。
村子里瞬间炸开,短暂的慌乱之后,先前约定好的秩序开始运转。
妇人拉住孩子,老人拄着拐杖,提着提前打包好的包袱,朝着后山方向移动。
青壮年拿起镰刀木棍,一部分赶往村口拖延,一部分留在队伍两侧,护送撤离的人群。
黎子云转头看向身侧的小傻子,眼神沉稳,“走,把鬼屋里的东西全收进空间,什么也别留下,还有院子里的枣树、蔬菜。收完跟我去地里。”
小傻子一边跟着黎子云跑,一边应声,“嗯!”
鬼屋收完,两人快速跑出院子,朝栽种秧苗的地里跑。
眼看着心血没有白费,黎子云才牵着小傻子的手往沈家赶。
两人在路上便撞见沈家四口人,汇合后一起往山里走。
这片荒山,到底还是派上了用场。
那条她日复一日,一点点铺出来的退路,没有白费。
风从原野上卷过来,掠过杏花村的屋舍,向着连绵群山深处,滚滚而去。
小傻子跟在她身侧,脚步声和山风混在一起。
两人不说话,埋头往前赶,前后皆是人流。
老人被半搀半拖着,孩子伏在大人背上,谁都没哭,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踩在碎石上的脚步声。
“阿云!”小傻子压低了声音,“他们会不会追上来?”
“没那么快,路不好走,他们不熟。”黎子云步子没停,“走过前面那道梁子,下了坡就是岩窟。到了那里,暂时安全。”
话音没落,身后人群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妇人带着哭腔喊起来:“我娃儿!我娃儿呢!刚才还在我背上的……”
黎子云脚步一顿,猛地回头。
人群停住,前头的人茫然四顾,后头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挤成一团。
“别慌!”黎子云几步跑回去,拨开人群,“孩子长什么样,在哪丢的?”
妇人嘴唇直抖,“五六岁,穿灰褂子,扎两个髻……刚才过那片密林的时候我背着他,崴了一下脚,他说他自己走,跟在我身后……我这会儿转头,人不见了。”
黎子云的心沉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脚下的路,又看了一眼渐渐停下来的人群,咬牙道,“你们跟着领队的人走,我转回去找。”
“我去!”小傻子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很强硬,“阿云,路你最熟,你带大家。孩子丢的地方我知道,我从岔口绕回去,抄近道。”
黎子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里平时总带着点傻气,此刻却清亮得不像话。
“你知道怎么找人?”
“知道。”小傻子说,“我记路。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孩子蹲在树根边上系鞋带,我看了一眼。”
黎子云沉默了两息。
身后人群在催促,远处隐隐有叫喊声传来,分不清是风声还是追兵。
“好,你去。”她压低声音,“绕到后坡,贴着水渠走,别走我们上山的路。找到人,不要硬来,能躲就躲,躲不住就往岩窟跑。实在跑不出去……”她顿了顿,“找那颗老樟树,树根底下有个洞,我们埋过干粮。”
小傻子点头,转身钻进了枯木林里,几下没了身影。
黎子云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抬手往后一压,“都听我口令。跟着我,不要出声,掉队的人喊我,别自己停下来。”
人群重新动起来。
这一次,没人再说话,连孩子都被大人捂住了嘴。
到了岩窟。
那是山里一处天然的石洞,洞口被藤蔓遮了大半,走进去却别有洞天,干燥,宽敞,能容下大半个村子的人。
黎子云指挥青壮年守住洞口,老弱往里靠,又分出两个人去洞内点灯、架干柴。
一切都按她事先铺排的那样运转,没有人乱,没有人吵。
安顿好最后一个人,她转身就要往外走。
“云丫头……”一个老人叫住她,“你还要出去?”
“石溪哥哥去找那个丢的娃了。”黎子云说,“我去接应他。”
“可外边,那可是……你还小。”老人没说一半叹息。
“我没事。”黎子云握紧了柴刀,“我铺这些退路的时候,就想好了这一天。人活着,路就得有人去守。”
她闪身出了岩窟,钻进山风里。
太阳从山后爬上来,把林间的雾气照得发白。
蛮夷人不敢晚上来,专门选在早上,他们打定了主意要一举把杏花村拿下。
黎子云贴着山壁,沿着那条她走过无数遍的隐秘小道,快步往回赶。
她没走多远,就看见前方密林边缘有人影闪动。
她立刻矮下身子,藏进一丛枯木后。
是蛮夷的搜山队。
三个,牵着一条狗,正沿着她来时的方向搜索,走得并不快,似乎在追查地上的痕迹。
黎子云的指甲掐进掌心。
小傻子带着孩子,如果走的是溪边那条路,此刻应该已经绕过去了。
但如果搜山队往那个方向追,他们迟早会被堵上。
她不敢动,静静等着那三人从面前走过。
等他们走远了,她才从枯木后探出身,正要往溪边走,忽然听见不远处的灌木丛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她猛地转头,握紧柴刀。
“是我。”小傻子的声音从树影后传来,低得几乎听不见。
黎子云心下一松,快步过去。
只见小傻子蹲在那里,怀里抱着那个灰褂子的孩子。
孩子已经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脸上蹭得脏兮兮的。
“找到了?”黎子云压低声音。
“嗯。”小傻子轻轻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他跑到干涸的河岸边去了,蹲在石头上哭。我过去抱他,他一开始还挣,我说是他娘让我来的,他才乖了。”
“没被人发现?”
“刚才那三个人从我头上走过去,我捂着他的嘴,躲在石头后面,没出声。”
黎子云看了看小傻子,又看了看他怀里的孩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个平日里总被人叫傻子的少年,此刻背着一个人,走了这么远的山路,愣是一点都没露怯。
“走。”她只说了一个字。
三人沿着溪边,小心地往岩窟的方向撤。
快到洞口的时候,小傻子忽然停下脚步,耳朵动了动。
“阿云,”他轻声说,“后面有人追。”
黎子云没有回头。
她握紧了柴刀,加快了脚步。
“你抱着娃,先进洞。”她说,“我在这里拦一拦。”
“你一个人……”
“进洞。”黎子云的声音冷下来,不容反驳,“守好他们。我一会儿就来。”
小傻子看着她,咬了咬牙,抱着孩子钻进了岩窟。
黎子云转过身,站在洞口前那片空地上,握着柴刀,迎着风,看着来时的方向。
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深吸一口气,把刀横在身前。
这一关,她守住了,村子就保住了。
她守不住,也要让洞里的那些人,多活一刻。
风从山湾卷过来,掠过她身后那间藏着全村人的岩窟,向着那个独自站在洞口的小奶娃,滚滚而来。
那声急促的梆子响,仿佛还在山谷里回荡。
而她,纹丝不动。
黎子云站在洞口,握紧柴刀,等着那阵脚步逼近。
灌木丛里先钻出一人,扛着弯刀,满脸横肉,正是方才搜山的蛮夷。
他看见黎子云孤身挡在洞口,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开,回头招呼,“头儿,这儿有个小女娃,八成人都藏洞里了。”
身后又钻出两人,提着刀,围成半圆,一步步压上来。
黎子云没退。
她刀尖朝下,握得极稳,像一截钉在土里的木头。
“就你一个小娃娃?”领头的汉子掂了掂刀,打量她,“让开,我只要粮食和值钱的东西。不伤人命。”
黎子云不说话。
她的目光扫过三人,记下他们的站位,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硬拼是拼不过的,三个拿刀的壮汉,她一个小女娃。
可她身后是岩窟,是藏了全村人的岩窟,一步都不能让。
“让开!”领头汉子的声音沉下来。
黎子云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你们搜这座山,可知道这里是什么地界?”
“什么地界?”
“往后三百步,是断崖。断崖下面有条暗河,暗河往下是峡谷,那里有官军的营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