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材搜集要更费功夫。
白日里,黎子云常常带着小傻子背着背篓进山采药。
村里人只当她是为了给买回来的下人治小病,并不疑心。
她一边采,一边分拣,晒干之后捆成小捆,一部分让小傻子收进空间,一部分存放在鬼屋,以备不时之需。
止血的蒲黄、消炎的苦参、治外伤的地榆,一样一样分门别类摆放好。
陶罐、木桶也陆续进了空间,用来盛水、存药。
日子一天天过,表面上,杏花村一切如常。
天热,村民能不出门就不出门。
连去山脚担水都是一早一晚。
好在村里总共加起来也才一百多号人,那条引到山脚的活水水量足够大,这才勉强支撑全村人的用水问题。
这表面平静之下,暗流慢慢涌上来。
官道上几乎看不到行商人的踪影。
偶尔有赶路的人经过村子,停下讨水喝,说起外面的消息,神色都带着慌张。
说沿路不少村落遭了劫掠,房屋烧毁,活人几乎绝迹。
蛮夷人并没有走远,一直在官道沿线游荡,时不时突袭落单的行人和小村子。
消息在村子里悄悄传开,人心渐渐浮动。
没人敢出村。
这天傍晚,黎子云从山里回来,刚进村子,就听见有人在大声争吵。
是村里两个壮年汉子,蹲在老槐树下争执,声音压得低,却带着火气。
“我就说该收拾东西和其他人一起往南边逃,还留在这儿等什么?等蛮夷打过来吗?”
“往哪里逃?南边更远,路途上没有粮食,路上遇上流寇或是蛮夷,更是死路一条。再说田地都在这里,丢了田地,往后靠什么活?”
“留在这,就是等死!上次他们退走本来就奇怪,早晚回来!”
“可往山里躲,山里野兽多,粮食又不够,以后日子怎么过?”
两人各执一词,越争声音越大,旁边围着几个村民,沉默地听着,脸上满是惶恐。
黎子云站在远处,静静听了片刻才走过去。
众人看见她过来,声音稍稍消停。
“云丫头,你来了。”其中一个汉子开口,“你见识多,主意正,你说说,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黎子云目光扫过一圈忐忑的村民,没有直接开口回答,而是说起了另外的话题,“有人传回消息,之前去南边的那批人,很多坚持不下去正在往回走。”
她这话无疑像一击惊雷,诈响在村民心中。
有人惊呼,“怎么会?”
“路上没吃没喝,还有山匪横行,活下来的人往往经历了好一番争斗。”
黎子云停了一下,见众人脸色难看,继续说,“留在村里,虽然也遭遇了艰难困苦,但到底是在自己熟悉的地方。小股蛮夷势力扰民,我们能自保,就算蛮夷大举来攻,我们也还有退路。”
有人急着问,“我们哪还有什么退路?守不住,逃不掉,还不是只能等死?”
“不是。”黎子云语气坚定,“守,不是硬拼。能守住村子,就在村里过日子。一旦守不住,就有序退入山中,提前备好吃食水源,不至于仓促逃命,四散奔逃。”
有人皱眉,“还是要进山躲?山里哪里能藏得住一村子人?蛮夷人若是搜山,照样能找到。”
“山洞隐蔽,路径复杂,不是轻易能搜到的。只要提前备好物资,老弱有地方安置,年轻人轮流警戒,必有一线生机。”
“可进山藏着,粮食从哪里来?”
“我们守在村里吃什么?”黎子云反问了一句,又神色泰然的出主意,“真不想死,那就做两手准备。家里的粮食,可以分一些运到山上,以备不时之需。”
人群安静了片刻,一个老婆婆叹口气,“可这是赌啊。若是蛮夷不来,白白担惊受怕,浪费搬运体力。若是来了,逃到后山就真的有活路吗?”
“是赌。”黎子云坦然承认,“乱世里,没有万全的路子。我们做这些,只是多挣一条活路,不至于大祸临头的时候,束手无策。愿意提前做准备的,可以私下找我;若是只想安心守在家里,静待事态,也随各位心意。我不强求任何人。”
她说完,不再多言,转身往村里走。
人群慢慢散开,议论声依旧断断续续。
有人动心,想着回头找黎子云问问。
有人觉得她杞人忧天,抱着侥幸心里。
还有人心里害怕,却不愿意主动去山里奔波藏物资。
黎子云回到鬼屋,小傻子也跟着踏进院子。
方才村口的话,他也听见了,神情闷闷的。
“阿云,他们不信你。”
黎子云眯眼一笑,“无妨。信与不信,都是各人的选择。”
她拿起放在墙边的柴刀,声音软糯,“我们只管把该做的做完。愿意一同准备的,我们带着;不愿意的,灾祸来临之时,他们自有自己的决断。我们不能替所有人做决定。”
这世道,生死由命。
小傻子抿抿嘴,似乎只听了个半懂,“那……若是到时候,他们不肯跟着进山怎么办?”
黎子云沉默片刻。
这个问题,她早想过。
“尽力劝说。若是执意不肯离开村子,我们也不能强拉。只是留在村内,风险极大。我们能铺好退路,却不能逼着别人走上这条路。”
夜色慢慢落下。
当晚,有三户人家悄悄找到黎子云。
户主都是沉稳之人,愿意参与储备物资,还约定好时间,一起帮着搬运重物。
黎子云正愁没人参与进来,他们愿意,自是欢迎。
五个人,刚好。
队伍小,隐秘,效率也高。
之后几日,三处窝点一点点充盈起来。
岩窟堆了粮食、锅碗瓢盆。
陶罐盛着清水,草药、麻布、小刀分门别类。
最远的高山据点,已经清理干净洞内碎石,开辟出落脚的地方,预留出安置老人孩童的位置,还捡了许多干燥柴火堆在角落,以备夜晚取暖、烧水。
黎子云还带着几个人,悄悄在几条进山要道上做了暗记。
树上刻下细微记号,只有他们自己认得。
她又教参与的几个人辨认简单的信号,折断的树枝、移位的石块,不同的样子代表不同的警示。
“记住,一旦发现蛮夷靠近,不要喊叫,不要乱跑,按照记号传递消息,优先通知村里老弱。”
她一一叮嘱。
几人牢牢记下。
事情稳步推进,可黎子云心底的不安丝毫没有减轻。
她清楚,物资只是根基,真正难的是人心。
村子里人心不齐,有人警惕,有人侥幸,还有人抱着幻想,等着官府派兵前来庇护。
宋双成虽然是好官,但他现如今的势力,也只够护住县城一角。
这一日午后,巡查小队带回来一个坏消息。
官道上,看见了蛮夷的游骑。
数量不多,十来骑,远远的在来村的路上徘徊。
他们没有靠近村子,但是在附近来回巡探。
消息一传回村子,恐慌一下子蔓延开来。
不少老人吓得脸色发白,关紧院门,一步也不敢迈出去。
整个杏花村,气氛一下子紧绷。
傍晚,沈茂原召集村里的长者们聚在村口,商量对策。
黎子云也去了。
一位白发老者坐在中间,眉头紧锁,“游骑又来,说明他们又盯上了咱们村。说不定用不了多久,大队人就会过来。我们现在该如何?”
一个壮年汉子握拳,“不如我们组织村里青壮年,收集木棍、镰刀,守在村口,和他们拼了!”
山匪来他们都不怕,蛮夷来,他们照打。
但立刻有人反对,“拼不得!我们都是农人,没有铠甲,没有利刃,对方骑马来,我们根本抵挡不住,硬碰硬只会白白送命。”
“就是,蛮夷跟山匪不一样,他们人高马大,残暴嗜血,我们留下这些人,青壮少,哪里能打得过?”
“不打,难道眼睁睁等死?”
众人争论不休。
黎子云等声音稍歇,才开口,“硬拼是下策。我们可以安排人轮流在村外高处放哨,远远了望进村方向,一见到大队人马,立刻敲梆子示警。示警一响,按照先前说好的,愿意进山避难的人家,立刻带上随身要紧东西,跟着引路的人进山,往山里窝点撤离。不愿意进山的,自行决定去处。”
老者看向她,“哨岗谁来守?太危险了,一旦被游骑发现,性命不保。”
“自愿来。轮流值守,两人一组,白日了望,黄昏换岗,不靠近道路,只在山边高地远远眺望,一有异动立刻回村,不与对方接触。”
黎子云说道,“我可以值第一组。”
她一个小女娃,尚有这等魄力,其他人又怎么会做缩头乌龟?
很快,哨岗的安排定下来。
村口商议散去之后,天色已经暗了。
黎子云和小傻子走在最后。
晚风刮过来,带着肃凉的味道,不再是往日那种燥热的晚风。
“阿云,明天就要去放哨吗?”小傻子小声问。
“嗯。”
“我跟你一起。”
黎子云侧头看他。
少年脸上没有畏惧,只有认真。
她略一思忖,点头,“可以。你跟在我身后,不许往前凑,只帮我留意四周动静,一旦我示意你走,立刻转身往村里跑报信,不要回头。”
“我记住了。”
第二日一早,黎子云带着小傻子,和老三夏小果,去村外东边的高坡哨点。
高坡地势高,隔着一片荒芜的田地,可以遥遥望见进山道路。
坡上到处都是干枯的草木,勉强能够藏身,不易被远处的游骑发现。
三人分散开,隐在草木丛后,静静眺望。
一整个上午,道上安安静静,看不见人影。
日头升到正中,燥热起来,蝉在树上聒噪鸣叫。
直到午后。
远处道上,出现了几个小小的黑点。
黎子云瞬间屏住呼吸,抬手按住身边小傻子的胳膊,示意他别动。
黑点慢慢靠近,是三骑蛮夷骑手,骑着马,慢悠悠沿着道路往前走,目光时不时扫向两侧的田野与村落方向。
杏花村下方村落几乎成了空村,荒无人烟。
他们走得不快,像是在探查地形。
马背上的人身上穿着粗兽皮,背着短刀,目光粗野。
三骑在道上走了一段,停住,朝着杏花村的方向望了许久。
距离太远,看不清他们脸上神情,可那停留的片刻,压得人心头发紧。
片刻之后,他们调转马头,沿着来时道路,消失在山峰拐弯之处。
直到彻底看不见人影,黎子云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走了。”老三低声说,“他们真又盯上我们村。”
“大概是。”黎子云低声道,“先记下来,回去通知村里,警戒不能松。他们今天只是探路,大队说不定就在不远的地方。”
几人又在坡上守了半个时辰,确认再无异样,才悄悄撤回村子。
消息带回,村里的紧张更甚。
不少原本还心存侥幸的人家,终于慌了,主动找到黎子云,想要加入储备物资的行列。
黎子云一一接纳,重新安排。
新增的人,只负责在村内整理干粮、捆扎麻布,不跟着进山送物资,避免太多人熟悉隐秘山路,泄露窝点位置。
接下来几日,哨岗每日都有人值守。
偶尔还会看见零星游骑在官道远端出没,但是没有靠近村子。
可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静默。
黎子云抓紧最后的时间,完善所有准备。
她带着人,在撤离的后山小路沿途,清理掉容易绊倒人的树根碎石,标记岔路,规划好老弱行进的速度,预估撤离需要的时间。
她算好,一旦梆子警报响起,留给大家收拾东西、动身进山的时间,很短,很短。
她还分出一部分草药,单独打包,交给值守哨岗的几个人随身带着,万一放哨的时候受伤,可以应急。
下午,黎子云带着小傻子再一次上山,巡查三处窝点。
先去岩窟,让小傻子将空间储存的东西放一些出来。
再到山谷窝点,里面储存的泉水充足,药材也放在此处。
最后登上最远的高山据点。
这是他们最稳妥的栖身地。
黎子云站在高山洞口,远远往下望。
暮色之中,杏花村静静卧在山坳里,小小的土屋连成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