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子云慢慢说,“我若是你们,就不往深山里追了。粮草抢了就跑,还来得及。再往里,惊动了官军,你们这一队人,一个都走不掉。”
领头的汉子眯起眼,像是在掂量她话里的真假。
旁边那个尖脸的却嗤笑一声,“少拿官军吓唬人。这一带我来过几趟,哪来的暗河?还通峡谷?骗鬼呢?再说,峡谷连个屁都没有,哪来的官兵?”
他提着刀,朝黎子云走过来,越走越近。
黎子云的手心全是汗,却一步没退。
她心里琢磨。
对方要是再进两步,她就先砍他手腕,拼了这条命,也要拖住片刻。
就在那尖脸汉子离她不到三步远时,身后洞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紧接着,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从藤蔓后飞出来,“啪”地砸在尖脸汉子的肩头。
尖脸汉子“啊”了一声,踉跄一步,捂着肩回头。
藤蔓一掀,小傻子钻了出来,手里还攥着两块石头。
他走过来,挡在黎子云身前,脸绷得紧紧的,声音却沉稳有力,“你们别过来!”
黎子云心下一惊,想喝他回去,却见他身后又涌出几个青壮年。
他们手里拿着柴刀、木棍、锄头,鱼贯而出,站成一排,把洞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洞口的山风骤然一紧,对峙的气氛瞬间绷到了极致。
三名蛮夷人本以为对手只是手无寸铁的小女娃和一群躲在洞里毫无还手之力的乡民,压根没放在眼里。
此刻骤然涌出一众手持农具、柴刀的青壮年,领头的黑脸汉子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凶戾。
“看来是藏了一窝老鼠在洞里。”
他低喝一声,抬手按住腰间的短刀,侧身一步,和受伤的尖脸汉子、另一个沉默壮硕的同伙形成合围之势。
尖脸汉子肩头吃痛,疼得脸色发白,恶狠狠地盯着身前的小傻子,咬牙怒骂,“哪来的野小子,敢偷袭老子?找死!”
他提刀就要往前冲,刀锋凛冽,直劈向挡在最前的少年。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凌厉一刀吸引,村民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木棍,有人甚至紧张地往后缩了缩。
唯独黎子云,眼神分毫未乱。
她的目光自始至终盯着三人,很快便摸清了他们的外形破绽。
就在尖脸汉子刀锋落下、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刹那,黎子云动了。
她小巧玲珑的身形如同掠风的雀鸟,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没人看清她是怎么闪身的,只觉眼前一花,她已然拉开小傻子避开刀锋,侧身贴近尖脸汉子身侧。
不等对方回神,黎子云抬手,精准扣住他持刀的手腕,指尖发力,狠狠一拧。
“咔嚓。”
轻微的骨裂声混着凄厉的痛呼骤然响起。
尖脸汉子手里的短刀瞬间脱手,哐当一声砸落在硬邦邦的地上。
他整个人被拧得身形弯折,剧痛席卷全身,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在场所有人全都怔住了。
谁也没想到,看似单薄弱小的黎子云,身手竟然利落狠绝到这种地步。
余下两名蛮夷人惊怒交加。
壮硕汉子怒吼一声,攥着拳头直冲黎子云面门,力道刚猛,带着常年劫掠厮杀的蛮力。
领头的黑脸汉子也立刻提刀劈来,刀风凶悍,直指她后背要害。
前后夹击,凶险万分。
村民惊呼一声,正要上前帮忙,却见黎子云早有预判。
她松手甩开瘫软的尖脸汉子,脚下步法轻巧一转,堪堪避开前后两处攻击。
借着壮硕汉子出拳前倾的惯性,手肘狠狠顶在对方的胸腹软肋。
一击即中。
壮硕汉子闷哼一声,高大的身躯猛地弓起,呼吸瞬间滞涩,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黎子云不给他半分喘息之机,反手捞过地上掉落的短刀,手腕翻转,刀背狠狠劈在他后颈。
咚的一声。
壮硕汉子身躯一僵,轰然栽倒在地,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
前后不过三息,两名蛮夷人尽数被制。
仅剩领头的黑脸汉子瞳孔骤缩,心底第一次生出真切的忌惮。
他征战劫掠多年,见过不少凶悍之人,却从未见过这般反应迅捷、招招致命的小娃娃。
“不知死活!”
黑脸汉子狠厉大喝,刀法愈发刁钻,招招往黎子云小身板砍去。
可他的每一次攻击,都被黎子云精准预判、从容规避。
她在部队摸爬打滚多年,深谙近身缠斗的诀窍,不拼蛮力,只抓破绽,每一次出手精准狠辣,没有半分多余动作。
刚穿来那阵她确实很弱,一阵风都能将她吹倒。
可自从大姐、二姐回来,家里伙食开的好,加上她带队训练了那么久,除了力气,速度和身法几乎已经恢复到前世水准。
几个回合下来,黑脸汉子不仅没能伤到她分毫,反倒被她逼得连连后退,破绽百出。
“愣着干什么?动手!”黎子云冷声开口,语速极快。
洞口怔愣的村民这才猛然回神。
他们一拥而上,柴刀、木棍、锄头齐齐落下,精准击中黑脸汉子。
数人合力压制,任凭他蛮力再大,也根本动弹不得,片刻间就被死死按在地上。
三人尽数制服。
山洞前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三人粗重又不甘的喘息声。
黎子云弯腰,捡起地上的短刀,没有半分温度地扫过三人。
“堵嘴。”她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一人留半个口子,能说话,喊不出整句就行。他们的同伙就在附近山林,绝不能把人引来。”
众人不敢耽搁,立刻撕了衣角,麻利的塞进三人嘴里,勒紧绑牢。
只那领头的黑脸汉子,嘴里留了条缝,能喘气,能出声,却喊不成一个完整的信号。
三人四肢被粗麻绳层层捆绑,动弹不得,眼底满是怨毒和惊惧,死死瞪着眼前的众人。
黎子云走到跟前,居高临下地看向领头的黑脸汉子,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问,你答。答得清楚,少受点罪。”
黑脸汉子梗着脖子,呸了一声,只是那口唾沫被粗布拦着,吐不出来,反倒呛得自己连咳几声。
黎子云也不恼,抬手,短刀刀尖在他肩膀上一寸一寸地划开皮肉。
“你们这次,总共来了多少人?”她问,语气平静的吓人,“大部队现在驻扎在哪里?”
黑脸汉子吃痛,浑身一颤,却还是咬着牙不吭声。
黎子云没有半句废话,刀尖往下压了压。
剧痛逼得黑脸汉子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直流。
“说不说?”她低声道,“你们一共来了多少人?是想先踩点,再一举攻下山里的村落?还是另有盘算?”
“你们……有种就杀了老子!”黑脸汉子嘶声吼道。
黎子云淡淡看了他一眼。
“你死了,还有两个。”她的目光轻飘飘掠过旁边吓得脸色惨白的尖脸汉子,“你们三个,总有一个骨头没那么硬。”
说着,她起身,刀尖转向尖脸汉子。
尖脸汉子双腿抖得几乎站不住,眼睁睁看着刀尖逼近自己面门,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哀鸣,拼命摇头。
“我说!我说!”
黑脸汉子怒目圆睁,想喝止他,却被旁边两个青壮年死死按住,连嘴里的粗布都堵不住他满眼的怒火。
尖脸汉子哆嗦着开口,声音断断续续,“我们……我们这次来主要是抢粮食,一共九支小队,每队五六个人,现在全部散在山上,只负责摸清地形、盯住村落动静……大部队……大部队扎在峡谷外三十里的黑木崖,有几千人马……”
“几千人马?”黎子云眸光微凝,“他们要做什么?可是要攻打云国?”
尖脸汉子连连点头,声音里带着哭腔,“是……上头有令,先探清云国边境这一带的地形和兵力,摸清虚实,就……就要大举进犯……小的只是个探路的,真不知道更多了啊!”
黎子云问完最后一个问题,沉默片刻,将这几句话在心里来回过了一遍。
几千人马,扎在三十里外的黑木崖,来意是要进犯云国。
眼下这一带,不过是最前线的试探与踩点。
她站起身,手里攥着那柄还带着血迹的短刀,眼底沉沉,没有半分暖意。
“问清楚了。”她平淡开口,“都记下了。”
众人这才从审讯的紧张中缓过神来,面面相觑。
几名年长的村民凑上前,神色忐忑地开口,“云丫头,人既然问出了话,也喊不出声了,不如……不如留他们一条性命,绑回岩窟困住,等蛮夷兵退了,再做打算?”
这话一出,周遭众人纷纷附和。
“是啊,留他们一条命吧。”
“杀人太过凶险,万一惹来更大的祸事怎么办?”
“困住就好,没必要赶尽杀绝。”
众人细碎怯懦的声音响成一片,满是妇人之仁。
黎子云听完,骤然轻笑一声,笑意冰凉,没有半分暖意。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一一扫过在场所有村民,声音清冷铿锵,字字掷地有声,“留着?”
“你们以为困住就万事大吉了?”
“他们的话,你们也听见了,峡谷外三十里,扎着几千人马。今日我们饶这三个人一命,他日他们脱困,或是同伙寻来,知晓我们藏在此地,整个山洞、整个村落的老弱妇孺,尽数难逃一死!”
她往前踏出一步,周身凛冽的气场压得众人纷纷噤声。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乱世之中,豺狼环伺,要么他们死,要么我们亡。没有第三种选择。”
年长村民脸色发白,仍不死心,“可终究是三条人命……”
“人命?”黎子云打断他,眼神冷得刺骨,“他们屠戮百姓、劫掠粮草之时,可曾想过留别人一命?可曾对无辜之人半分仁慈?”
话音落下,无人再敢反驳。
所有人都被她眼底彻骨的狠厉震慑住了,空气瞬间死寂。
连一直护在她身前、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傻子,也攥紧了手里的石头,怔怔地看着黎子云。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她,不再是温和细心、会叮嘱他吃饭添衣的小丫头。
此刻的她冷硬、决绝、杀伐果断,浑身带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
人群后排,两个身影也悄悄往后缩了缩,
他们正是黎子云的两位姐姐。
大姐向来泼辣,二姐平日最疼这个小妹,以前遇事总是护在她前头。
可此刻,看着这个满身冷冽、刀口还滴着血的小妹,她们心底竟也泛起一丝说不清的凉意。
那个从前只会怯生生叫她们‘大姐、二姐’、受了委屈会红着眼眶往她们怀里躲的小奶娃,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变成了她们看不透的模样。
这份凉意里,有疼惜,有陌生,也有一丝不掺假的敬畏与忌惮。
她们对视一眼,谁也没开口,只是默默往人群里又退了两步。
黎子云没有留意这些,也没有丝毫犹豫,不再理会众人的劝阻和惊惧。
她手持短刀,一步一步走向被捆绑在地的三名蛮夷。
三人眼底瞬间涌出极致的恐惧,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绝望声响,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凶戾,只剩下浓浓的求生之意。
可黎子云眼神平静,无波无澜,没有半分动摇。
她深知,身处乱世,面对穷凶极恶的歹人,心软就是自寻死路。
手起,刀落。
干净利落,决绝干脆。
三声极轻的闷响过后,再无喧嚣。
全程不过数秒。
黎子云收刀而立,刀刃上沾染的血迹顺着纹路缓缓滴落,落在山间泥土里,瞬间晕开一片暗红。
她身姿挺拔,脊背笔直,没有半分颤抖,没有半分后悔。
周遭的村民彻底僵在原地,一个个瞳孔震颤,呼吸停滞,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心底被极致的震撼和忌惮填满。
他们怕了。
真切地怕了这个看似柔弱、实则杀伐果决的小女娃。
小傻子呆呆站在原地,看着满身冷冽的黎子云,小手微微发颤,心底又怕又敬,却依旧死死守在她身侧,不曾后退半步。
大姐、二姐站在人群里,只觉得后背发凉。
这还是他们的小妹吗?
黎子云垂眸,静静地擦拭掉刀身的血迹,神色淡然,不见丝毫戾气,仿佛只是做了一件理所应当的寻常事。
她在心底默然自问。
后悔吗?
答案是不。
重来千遍万遍,她依旧会这么做。
乱世求生,优柔寡断者,从来都活不到最后。
怜悯恶人,就是葬送自己和所有无辜之人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