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天界废墟,临时搭建的凌霄宝殿。
空气里弥漫着琉璃瓦被高温熔化的焦臭味。帝俊一脚踢开脚边碎裂的平天冠,碎玉砸在盘龙柱上,崩出一串刺目的火星。大殿内的温度随着他粗重的呼吸不断攀升,两侧站立的妖将们纷纷低着头,任由滚烫的气浪灼烧着脸颊,谁也不敢去触这个霉头。
太一看着陷入癫狂的兄长,死死咬住后槽牙,大步跨上前。
“大哥!”
太一的声音里带着少见的急躁。
“三百万远征军是咱们天庭最后的家底!太阳星刚挨了紫霄神雷,本源亏空严重,周天星斗大阵的阵基到现在还没修复。这个时候去啃西昆仑那块硬骨头,万一三清那帮老家伙插手,或者巫族趁机偷袭后方,咱们连退路都没了!”
帝俊猛地转过头。
他死死盯着太一,眼眶里的红血丝像蜘蛛网一样向瞳孔蔓延。
“退路?”
帝俊喉咙里滚出一声嘶哑的狞笑。
“孤在太阴星丢尽了颜面,天庭的威严被一个连名字都查不到的散修踩在脚下摩擦!现在整个洪荒都在看孤的笑话!如果不打一场灭门之战立威,以后谁还肯听天庭的号令?这妖帝的位子,孤明天就可以拱手让人了!”
太一攥紧拳头,还想再劝,却被角落里传来的一阵咳嗽声打断。
鲲鹏披着那件散发着焦臭味的黑色斗篷,慢吞吞地从阴影里挪了出来。他那张干枯的脸皮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东皇此言差矣。”
鲲鹏的声音像破损的风箱在拉扯。
“三清自诩盘古正宗,向来瞧不上西王母那个靠天道施舍得来的‘女仙之首’名号,巴不得她死,怎么可能出手相救?至于巫族,那帮没脑子的蛮子根本不修元神,要昆仑山的地脉毫无用处。”
鲲鹏停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淬毒的冷光。
“现在的西昆仑,就是一块没人管的肥肉。”
他拖着脚步,走到大殿中央,抬起一根焦黑的手指,在半空中虚画了一个昆仑山的轮廓。
“打西昆仑,好处有三。”
“第一,西王母手里有极品先天灵宝净水钵盂,此物可镇压万水,刚好能填补天庭现在不断流失的气运。”
“第二,昆仑山乃洪荒万山之祖,地下藏着数万条极品地脉。只要打破瑶池,将那些地脉抽出来倒灌进太阳星,立刻就能弥补星核的亏空,甚至能让陛下的修为更进一步。”
鲲鹏放下手,直勾勾地盯着帝俊。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西王母收留了大量不愿加入妖族的中立散修。杀了她,用她的大罗道果和那帮散修的血祭旗,就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洪荒众生——不臣服天庭,就是死路一条!”
这番话说完,整个凌霄宝殿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原本还持反对意见的太一,也慢慢松开了紧攥的拳头。
利益。
实打实的、能够看得见摸得着的巨大利益。
鲲鹏的这番分析,就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开了帝俊狂怒的表象,直接搔到了他内心深处最贪婪的痒处。太阴星的屈辱固然要洗刷,但如果能在洗刷屈辱的同时,一口吃成个胖子,那这笔买卖就太划算了。
帝俊眼中的狂躁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静。
他转过身,重新走回高台,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张被烧焦了一半的宝座上。
“计蒙!英招!”
冰冷的声音砸在地砖上。
两名身形魁梧的妖帅立刻出列,单膝跪地,铠甲甲片撞击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臣在!”
“去点兵。”
帝俊的手指在扶手上缓缓敲击。
“传令三百万远征军,战车升空,封锁昆仑山周遭百万里虚空。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孤要西昆仑,寸草不生!”
“遵旨!”
大殿外,很快响起了凄厉的号角声。遮天蔽日的妖云开始重新集结,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机,改变了方向,直奔洪荒大地的正西方而去。
......
同一时间。
东海,紫州岛地下九万九千丈,总控室。
昏暗的密室里,只有洪荒全景罗盘散发着微弱的光晕。
东华站在密室最边缘的角落,死死盯着那个压在地脉星晷上的净水钵盂。
钵盂下方,那枚连接着西昆仑的通讯玉符已经从中间裂开了一道深可见底的口子。凄厉的红光像失控的喷泉一样从裂缝里涌出来,把东华那张温润如玉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没有立刻伸手去碰那块玉符。
而是站在原地,听着玉符里传出的阵阵杂音。
那里面夹杂着护山大阵碎裂的轰鸣、女仙绝望的惨叫,以及太阳真火炙烤大地的劈啪声。
最高级别的求救信号。
防线即将全面崩溃的征兆。
“这疯乌鸦真把洪荒当他家后花园了。”
东华咬紧牙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骂声。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的念头开始疯狂转动。
帝俊为什么突然发疯去打西昆仑?
太阴星那边刚折了面子,太阳星挨了雷劈,按理说妖族现在最该做的是龟缩在天庭舔舐伤口。在这个节骨眼上劳师动众去啃一块硬骨头,绝对不是单纯的发泄。
“是冲着气运和地脉去的。”
东华睁开眼,立刻得出了结论。
“天庭的气运被我用假仙首大印暗中抽走了一部分,帝俊肯定是察觉到了气运流失,但他查不到源头。他急需一件极品先天灵宝来镇压气运。西王母手里的净水钵盂,刚好合适。”
“再加上太阳星本源亏空,昆仑山的地脉就成了最好的补品。”
东华走到罗盘前,双手按在边缘的青石上。
罗盘上的画面迅速放大,锁定了西昆仑的位置。
代表妖族大军的红色煞气,已经像一片血海一样,将昆仑山围了个水泄不通。那煞气的浓度,至少是三百万正规军的规模。
东华胸口像堵了一团浸水的破棉花,闷得发慌。
西王母死不死,他其实没那么在乎。
这洪荒本就是个弱肉强食的大泥潭,谁死了都不稀奇。
但问题是,西昆仑不能丢!
他耗费了几万年时间,好不容易才说服西王母交出地脉控制权,将西昆仑纳入了自己的地道网络。那里是他整个西方地脉网络的交通枢纽,是心脏!
如果帝俊真的打破了瑶池,抢走净水钵盂,甚至强行抽干昆仑地脉去补太阳星......
那他手里这盘横跨洪荒的大棋,直接就会被掀翻一半。
“道爷我刚花三百万高爆灵果铺好的网线,你一句话就要给我掐了?显着你了呗。”
东华抬手揉了揉突突狂跳的太阳穴。
他不能看着西昆仑被毁。
但他更不能直接露面去救。
他现在的人设,是一个苟在紫州岛不敢出头、胸无大志的男仙之首。紫霄宫讲道在即,鸿钧的眼睛正死死盯着洪荒大地的每一个角落。
如果他这个时候突然爆发出大罗金仙圆满的修为,甚至使出跨越空间的神通去硬刚妖族三百万大军。
那他之前所有的伪装就全白费了。
不仅帝俊会发现他就是那个在太阴星截胡的“散修”,连天道都会立刻将他列为最大的异数,直接降下天罚抹杀。
“得换个马甲。”
东华转身,快步走到密室深处的一排放置法宝的木架前。
他打开一个贴满封印符箓的紫檀木匣。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
千面千相面具。
用千幻蜃龙的逆鳞混合混沌息壤炼制而成。戴上它,别说是帝俊,就算是天道圣人,只要他不主动暴露出属于东华的本源气息,也休想看穿他的根脚。
东华将面具贴在脸上。
一阵细微的骨骼错位声响起,他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庞瞬间变成了一个面容粗犷、脸上带着一道刀疤的中年壮汉。连带着身上的气息,也从纯正的先天至阳,转变成了一股混杂着大地浊气的土属性法力。
他扯下身上的暗金云纹道袍,换上了一件灰扑扑的粗布短打。
最后,他走到那个裂开的通讯玉符前。
红光已经微弱到了极致,像是随时都会熄灭的烛火。这说明西昆仑的最后一层防线,已经撑不住了。
东华一把将玉符抓在手心里,大罗法力顺着手臂直接灌入地脉星晷。
“既然天上走不通,那就走地下。”
他脚下的青石板猛地炸开一个大洞。
东华整个人化作一道灰色的流光,顺着罗盘上那条隐秘的地下主干道,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向着西昆仑的方向狂飙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