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制改革推行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个月就传遍了汉水防线的每一座棱堡。
各营的兵丁们最初还有些摸不着头脑,营改团,官衔变,编制调,这些事对于大部分不识字的士兵来说过于复杂。
但有一点每个人都听懂了:从今往后,刀盾手要学放铳,铳手也要学用刀。
练兵场上突然热闹起来,刀盾手举着燧发铳瞄靶子,被后坐力震得肩膀发麻,铳手们拿着木刀对劈,动作笨拙得像刚入伍的新兵,摔倒了爬起来再劈,劈输了蹲在井边互相骂,骂完了又勾肩搭背地回去继续练。
与此同时,方木匠和老张头已经带着沈恪从南阳出发往北勘测地形。
他们沿着伏牛山北麓的官道走了一路,每到一个隘口沈恪就停下来画图,老张头蹲在路边用炭条在石板上算水泥用量,方木匠拿着竹篙在冻土上打桩标记地基位置。
他选定了两处棱堡新址,一处卡在南阳往北的官道隘口,正对着伏牛山北坡的缓坡地带,另一处选在伏牛山西侧一条不起眼的山涧渡口。
按他的估算,两座棱堡修好以后,南阳以北的防线就能跟伏牛山连成一片,清军的骑兵再快也得先撞上这道墙。
货郎从武昌带回了孙老四的密信,说多尔衮在北京大肆收编降兵,洪承畴和吴三桂的旧部全部被编入汉军旗,正黄旗和镶黄旗的主力正在北京城外休整。
孙老四从一个山西来的铁商那里打听到,多尔衮的幕僚范文程上了两道条陈,一道是让清军主力休整过后分兵两路,一路往西打李自成,一路往南取河南。
另一道是建议对汉水守备军采取“先抚后剿”的策略,先派人招降,招降不成再用重兵围剿。
据说多尔衮看完条陈后说了四个字:“先西后南。”
石勇的猎兵也从开封附近传回了更确切的情报。
清军在北京城外集结的兵力已经超过十万,红夷大炮上百门,粮草辎重堆积如山。
一个猎兵在开封城外抓到一名掉队的汉军旗信使,从信使身上搜出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信上写的是多尔衮发给正蓝旗固山额真的命令:正蓝旗和镶红旗合计两万人,由英亲王阿济格率领,预计开春后从山西入陕攻打李自成。至于南下取河南的计划,信上只字未提。
“清军要先打李自成。”
周铮看完密信,把信递给魏七,“这对我们是好事。李自成在陕西挡清军,我们就有更多时间巩固防线。方木匠和老张头刚出发去南阳以北勘测新棱堡地址,等他们回来马上开工。我们要用这段时间把南阳以北的防线修好,修到清军的马蹄踏不进来为止。”
李大田站在舆图前,手里拿着粮草账本,眉头皱成一团。
他算了一笔时间账:“开春以后军户田要播种,南阳以北新增的军户已经安置了上千户,种子和耕牛都要从钟祥运过去。河湾那边的稻秧已经开始育了,今年还要在河湾上游再修一道防洪堤,把水浇地的面积扩到八千亩。这些都是硬仗,不比打仗轻松。”
但他拍了拍账本,说:“粮草的事不用操心,军户田管够。”
吕大器的急信是在当晚被快马送到的。
信使是从武昌连夜赶来的,马跑得浑身是汗,在寨门口差点从马背上栽下来。
信上只有几句话:朝廷已陷,圣上已崩。湖广巡抚吕大器决意死守武昌,已传檄各州府,集兵勤王。恳请汉水守备军出兵北上,收复京师,挽狂澜于既倒。
周铮看完信没有立刻回复,而是让人把陈教授请来。
陈教授自从担任监军以来一直住在襄阳棱堡,偶尔回钟祥向周铮汇报军务。
他接到信后连夜骑马赶来,进石屋时手里还攥着吕大器发给他的另一封私人信件。
那是吕大器的亲笔,写得很长,措辞比给周铮的公函更加急切,说吕抚台决心殉国,已命家人备好棺木,府衙上下皆缟素待死。若汉水守备军不出兵北上,他便率武昌孤军死战到底,与城共存亡。
“吕抚台是个清官,但他不懂打仗。武昌城里不到两千兵,北上就是送死。清军在北京休整了快两个月,正黄旗和镶黄旗的主力都在城外待命,加上吴三桂的关宁军和耿仲明、孔有德的汉军旗,总兵力不下十万。我们现在能野战的兵力不到两万,这点人打到北京城下,连城墙都摸不到就会被清军的骑兵包抄歼灭。”
陈教授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后看着周铮:“周总兵的意思是,不北上?”
“不是不北上,是不能现在北上。清军要先打李自成,这是我们的时间窗口。我们要做的是三件事:守住汉水防线,让清军不敢南下;巩固河南,把防线推到黄河边上;然后等清军跟李自成打得两败俱伤,再从河南往北打。这个时间窗口有多长,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现在北上就是送死。”
他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拿起炭条在舆图上画了两条线,一条从襄阳往北直指北京,用炭条在线上打了一个叉,说:“这是吕抚台想要的北上路线,两万人打十万,正面硬冲清军主力,必死无疑。另一条从南阳往北推进到黄河边,再沿着黄河往东包抄,避开清军主力,抄其后路。”
他在这条线上画了一个圈,继续说道:“这才是汉水守备军应该走的路,等清军跟李自成在陕西打得不可开交,等清军的粮道和兵力都被拖在西北,北线才有机会。”
陈教授沉默了很久。石屋里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条被周铮画了叉的线,说:“吕抚台一定会很失望。”
周铮说:“吕抚台殉国是忠,他不殉国也是忠。吕抚台死守武昌城是他的本分,汉水守备军守住汉水是更大的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