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大器的回信比预想的来得更快。
陈教授亲自带着信从武昌赶回钟祥，漕船在汉水上逆流而行，船头劈开碎冰茬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他坐在船舱里反复摩挲着那封盖了巡抚关防的信，信封上的字迹比平时潦草，横竖撇捺之间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信上只有寥寥数行：周总兵钧鉴，君不北上，吾不勉强。然武昌乃湖广首府，吾身为巡抚，当与城共存亡。今传檄各州府，已得冯指挥使荆门卫响应，不日即率孤军北上勤王。君守汉水，吾守武昌，各尽其责。若吾战死，望君保湖广百姓平安。吕大器顿首。
周铮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放进木匣子里。
木匣子里已经攒了厚厚一摞信，方知府的招抚信，熊文灿的请功信，吕大器的殉国信。
每一封信都是一道时代的辙印，压在这只旧木匣子里沉甸甸的。
“吕抚台是个好官。”
陈教授的声音有些哑。他连夜赶路，眼睛熬得通红，但精神却异常亢奋，像一根烧到最后的蜡烛。
“他在武昌城头已经备好了棺木，府衙上下全部缟素。他说湖广可以没有巡抚，但不能没有汉水防线。他让我转告你，冯指挥使的荆门卫从今天起正式纳入汉水守备军联防体系，归你节制。这是交接文书。”
他从怀里掏出另一份盖了巡抚关防和荆门卫印信的公文双手递过来。
周铮接过文书看了一眼，递给魏七。
魏七仔细看了一遍，点头说：“冯指挥使的荆门卫虽然兵力不多，但卡在汉水西岸，是襄阳和钟祥之间的重要节点，纳入联防体系以后汉水西岸的防御就完整了。”
陈教授站在窗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整了整衣冠，朝周铮深深一揖。
“周总兵，下官今日便回武昌。吕抚台在武昌城头等我的回信，我得去。”
周铮站起来走到陈教授面前，想说句什么，但最终只是拱了拱手。
“陈教授，你是监军，也是汉水守备军的同袍。武昌城破之日，若你还活着，汉水守备军给你留一扇门。”
陈教授的嘴唇动了动，眼眶微微泛红，但终究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再次躬身一揖，转身出了石屋，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又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几天后，货郎从武昌带回了更确切的消息。
孙老四在信里把吕大器的情况写得清清楚楚，吕大器把巡抚衙门的余款全部拨给了汉水守备军，自己的家眷已经送回了四川老家，棺木摆在巡抚衙门的正堂上，日夜对着门口那块“明镜高悬”的匾额。
城里两千守军全部换上了缟素，刀枪擦得锃亮，准备与城共存亡。
冯指挥使虽然答应出兵勤王，但私下里对孙老四交了底，说自己不会离开荆门地界，会以拱卫汉水西岸的名义留下来协同汉水守备军防御。
“吕抚台殉国是忠，冯指挥使守荆门也是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忠法。”
货郎把信放下，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还有件事，张献忠的使者又来了，还是贺锦。他这回带了一个很特别的口信，说八大王想称王。”
贺锦是在当天傍晚到的钟祥。
他仍然骑着那头灰骡子，穿一件半旧的蓝布长衫，头戴方巾，折扇上画的那枝墨竹已经有些褪色。
但这次进济生堂后他没有坐下喝茶，而是站在堂屋中间朝周铮拱了拱手，脸上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庄重。
“周总兵，崇祯皇上在煤山上吊了，大明没了。八大王说，他以前跟李自成从陕西一起打出来，李自成在南阳称了新顺王，八大王在湖南也有一片基业。如今李自成还没称帝，他也不敢抢先，但湖南的弟兄们都等着他给个名分。八大王想问周总兵一句，他称王，周总兵怎么看？”
“张献忠想称王，是他自己的事。汉水守备军不干预。只要他不碰汉水防线，不打军户田的主意，米换水泥的买卖照旧。我说过汉水守备军不打李自成的时候也不打流寇，李自成是流寇，张献忠也是流寇。我不替他撑腰，也不替他挡路。他称王以后，汉水守备军跟他之间还是买卖关系，用湖南的米换湖广的水泥，按月结清，不拖不欠。”
“有周总兵这句话，八大王就放心了。另外还有一件事，八大王说，他称王以后想跟汉水守备军正式签一份盟约。湖广和湖南互不侵犯，汉水守备军不南下，西营不北上。八大王还说他打长沙时缴了左良玉的一批军械，其中有几门红夷大炮是朝廷军器局铸的，炮身完好但火药受潮不能用。他想把这些炮送给汉水守备军，让宋参将重新校一下，配你们的火药，兴许能打得更远。”
周铮想了想，说：“炮可以收，但盟约不签。还是老规矩，江心洲初一十五交易。张献忠的人带米来，曹老三的漕船队带水泥去，当面点清当面交换。”
贺锦没有再多说什么，起身告辞时脸上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张献忠要的其实不是正式盟约，而是汉水守备军一个明确的表态。
只要周铮当着他的面把话说清楚了，他这趟差事就办成了。
张献忠称王以后西营就不再是流寇，而是湖南的主人，跟汉水守备军之间不是藩属关系，是平起平坐的邻居。
钟祥的军务会上，周铮把来自各方的情报汇总后在舆图上重新标注了各方态势，对南线的防务做了部署：步兵团第一团赵大率部进驻钟祥南边的汉水渡口，守住南下的水路咽喉，负责盯住张献忠。
赵大问：“张献忠既然要跟我们做买卖，为什么还要派兵盯着。”
魏七替周铮回答了这个问题：“张献忠这个人反复无常，有利可图时他是商人，没利可图时他就是流寇，等他在湖南站稳了脚跟，李自成又挡不住清军时，他迟早会动北上吞掉湖广的心思。”
赵大把两把刀往桌上一拍：“老子在南线等着他。张献忠要是敢来，白文选那把鬼头刀还没喝过西营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