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务会散了以后,周铮把魏七单独留了下来。
油灯里的松脂快烧尽了,魏七用火钳夹了一块新的丢进去,火苗跳了几下重新亮起来,把他缺了手指的右手投在石壁上,影子像一张摊开的老羊皮地图。
“废营改团的事,你在讲武堂推演了快半年,方案应该成熟了吧。”
周铮把舆图卷起来放到一边,腾出桌面。
“推演了无数次。”
魏七从怀里掏出一叠纸铺在桌上,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每个字都一笔一划,像用凿子在石板上刻出来的。
纸上是新军制草案,编制表、指挥链、后勤配属,每一项都标注了详细的数字和配置,连每个团配几辆骡车几口铁锅都精确到了个位。
“汉水守备军现在有将近两万人,按老编制分成十几个营,打仗的时候临时编组,营官们各管各的,配合全凭默契。打孙德彪的时候人少,一个营够了。打阿巴泰的时候营多了,得临时编成左右翼,指挥起来手忙脚乱。”
“伏牛山打了这一仗,问题更明显了,孙可望的伏牛营守棱堡是块好料,但山地机动配合猎兵的时候各营之间调动起来就是慢半拍。以后要跟清军正面打,人家动不动就是几万人的大兵团,营的编制太小太散,拳头攥不紧就打不疼人。”
“改成团。每团下设几个营,每营下设几个哨。步兵团、铳兵团、炮兵团、猎兵团,各司其职。一团之力能独当一面,数团合力能形成大规模战役集群。打清军的时候不用再临时拼凑,平时的训练、补给、指挥都按团的框架来。”
“编制你打算怎么定?”周铮低头看着那份草案。
“一个步兵团辖三个步兵营加一个炮哨,总兵力一千八百人,配燧发铳、虎蹲炮和羊角炮。”
“铳兵团辖三个鸟铳营加一个猎兵哨,一千五百人,全员燧发铳,配属猎兵哨负责侦察和侧翼掩护。”
“炮兵团辖两个红夷大炮营加两个虎蹲炮营,八百人,配属辎重队和弹药匠人。”
“猎兵团辖三个猎兵哨加一个铳哨,四百人,轻装机动,专管山地侦察和渗透奇袭。”
“团设团总,衔参将。营设营官,衔都司。团部设参谋处,从讲武堂结业学员里抽调。另外设一个直属辎重营,管粮草、弹药、骡马、医药。”
周铮的手指在纸上缓缓移动,从步兵团的编制移到炮兵团,又移到猎兵团,最后停在直属辎重营那一栏。
他没有质疑编制数字,也没有追加任何条件,只是提出了一个让魏七彻底放心的问题:“赵大的刀盾营编进步兵团,狗剩的鸟铳营编进铳兵团,孙可望的伏牛营作为步兵团的骨干保留,团总你自己来当,不,你当旅总,统管三个步兵团。另外讲武堂的学员分到各团当参谋,你在讲武堂教了他们这么久,现在是他们上战场的时候了。”
魏七用那只缺了手指的右手按住桌上的编制草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朝周铮行了个军礼。
他没有说保证完成任务之类的话,只是用最平静的语气说了句“我去办”。这是他跟了周铮这么多年形成的默契,方案是他拟的,执行自然也是他的事。不叫苦,不推辞,这是他魏七的规矩。
第二天一早,改制会议在讲武堂的大教室里召开。
所有营官全部到齐,长条木凳上坐满了人,来得晚的只能靠在窗台上。
魏七把编制草案贴在黑板上,用竹竿指着每一条逐项说明。
从编制数字到指挥链,从兵种配置到后勤归属,每一个条目都经过了半年的沙盘推演和反复修改。
赵大坐在第一排,听魏七念到“步兵团辖三个步兵营”时腾地站起来大声问自己的刀盾营是不是要解散了。
“不解散。你的刀盾营编进步兵团第一营,你还是营官。不过你的营要扩编,从现在的几百人扩到六百人。另外第一团的团总还没定,你想不想当?”
魏七用竹竿不轻不重地点在赵大肩膀上。
“团总管几个营?”
“三个步兵营加一个炮哨,算上配属的参谋处和辎重队,差不多两千人。”
赵大愣了一下。他当营官时最多管过几百人,现在一下子要管两千人,这个跨度让他有些发懵。
他转头看了一眼坐在后排的丁国胜,问:“老丁,你当团总还是我当团总?”
丁国胜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地说:“新野是北线第一道关口,我得守新野,团总还是你赵大来当,我当个副的就行。”
魏七用竹竿敲了敲黑板让大家讨论。
孙可望腾地站起来说:“伏牛营能不能单编一个山地步兵团,我的兵擅长山地作战,编进普通步兵团浪费了。”
魏七说:“目前兵力还不够单编山地团,先把伏牛营编进步兵团第三营,等新兵补充上来再扩编。”
他又补充说:“炮兵团的团总是宋应星,红夷大炮和羊角炮全归炮兵团统一管理,各步兵团配属的炮哨从炮兵团抽调。”
宋应星从角落里站起来扶了扶眼镜,说:“炮兵团需要半年时间来磨合新编制下的火力协同,我建议在炮兵团里单设一个弹药营,专门管火药和炮弹的质量检验,否则几十门炮在战场上同时开火,任何一发哑弹都可能影响整个战役节奏。”
周铮当即拍板照准。
坐在后排角落里的刘芳亮等到会议快结束时才站起来。
他的左臂还吊在胸前,站起来时椅子刮到了墙壁,但他提问的声音却格外清晰:“周总兵,步兵团里的刀盾手还练不练藤牌?我听说铳兵团全部换燧发铳了,以后打仗靠铳不靠刀,但伏牛山那一仗,最后堵住裂口的还是刀盾手用藤牌顶上去的。”
魏七替他回答了这个问题。清军冲进裂口时,铳手的铅弹打光了,炮手的霰弹也打光了,最后是刘芳亮带着刀盾手用藤牌堵住了缺口,近身肉搏拼刺刀,一刀一刀把清军劈回去的。所以刀盾手还要练藤牌,不但要练藤牌,还要加练燧发铳,从今往后每个刀盾手都要学会用铳,铳手也要学会用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