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巴泰的使者在第三天上午到了新野棱堡。
来的是一个汉军旗的参将,姓孙,辽东口音,穿着清军的棉甲,盔顶上的红缨被北风吹得乱抖。
他骑了一匹灰马,手里举着一面白旗,在离棱堡北门还有两百步的地方就停了下来,显然是知道棱堡上的红夷大炮能打多远。
两个猎兵从壕沟里爬出来,用黑布蒙了他的眼睛,牵着他的马绕过铁蒺藜和竹签阵,把他带进了棱堡。
周铮在棱堡的弹药库里见了孙参将。
弹药库是棱堡里最大的石屋,四壁用青石和水泥砌筑,厚得连红夷大炮的实心弹都打不穿,墙角堆着纸壳弹的木箱和火药桶,宋应星站在木箱旁边,手里拿着一根刚钻完的铳管正在用油布擦拭。
赵大和丁国胜分列周铮左右,一个手按刀柄,一个抱臂而立。
孙参将进了门先打量了一圈四周,然后对周铮行了个军礼。
他没有下跪,也没有自称奴才。
“固山额真阿巴泰遣末将前来,有一封信呈交汉水守备旅指挥使周铮周将军。”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是封在牛皮纸信封里的,封口上压着正黄旗的印信。
周铮接过信没有拆,只是把信放在桌上,问道:“阿巴泰想说什么?”
“固山额真说,他在辽东打了二十年仗,从没遇到过用水泥筑城的对手。新野棱堡的防御之坚固,超出了他的预料。他对周将军的筑城之术很感兴趣,希望能跟周将军当面一谈。不攻城,不设伏,两军主帅各带十名亲卫在两军阵前相见,彼此认识一下。”
孙参将说完,又补了一句,“固山额真还说,松山之后,他很久没遇到值得敬重的对手了。”
赵大哼了一声,刀柄在手里转了一圈:“打不过就说打不过,扯什么敬重不敬重。我们周当家忙得很,没空陪他喝西北风。”
周铮抬手止住赵大,拆开信封。
信是用汉字写的,字迹粗犷,笔锋硬朗,不像是师爷代笔,落款处盖着阿巴泰的私印。
信的内容跟孙参将说的差不多,但末尾多了一句话:“若周将军不肯相见,阿巴泰亦不强求。只是有一事需告知将军:本旗此番南下,奉皇命而来,不见襄阳城头,不会北返。”
周铮把信放在桌上,抬头看着孙参将说:“回去告诉阿巴泰,我信得过他的诚意,但信不过他的兵。两军阵前相见可以,地点在新野棱堡北门外三百步的空地上,双方各带十人,兵器不得出鞘。时间由我定。另外,让他把那五门红夷大炮从土坡后面拉出来放在官道边上,我不派人看守,他也不用开炮,彼此坦诚相见。他要是答应,我就去。他要不答应,就按赵大说的,让他继续喝西北风。”
孙参将沉默了一会儿,拱手应了声“末将一定转达”,便被赵大带出了棱堡。黑布重新蒙上眼睛,马蹄声往北去了。
“你真打算去?”
赵大送走孙参将后问。
“去。阿巴泰是正黄旗固山额真,皇太极的亲信。他在辽东打了这么多年仗,对明军的战术了如指掌,但他不了解我们。让他见见我,比让他继续猜要好。让他知道他的对手是谁,长什么样,说话是什么语气。这种人最怕的不是遇到强敌,是遇到一个他完全看不懂的对手。”
周铮站起来,把那封信收进怀里,“另外,见面地点选在北门外,他走到那里就能看清我们新修的壕沟和竹签阵。不用打,让他看就够了。”
阿巴泰的回信当天下午就到了。
他答应了所有条件,炮也拉了出来,见面时间定在次日午时。
正午时分,新野棱堡北门大开。
周铮带着魏七、赵大、狗剩、石勇和六名猎兵,骑马出了棱堡。
十个人都没有披甲,但赵大的两把刀挂在腰上,狗剩的燧发铳背在背后,石勇的军弓挂在马鞍上。
清军的十骑也从官道上缓缓驰来。
阿巴泰骑着一匹炭黑色的高头大马,身形魁梧,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箭袖长袍,外罩暗红色马甲,腰间系着黄带子,头盔上的正黄旗翎羽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显眼。
两军在两块麦田之间的空地上相距约十步时同时勒住了马。
周铮和阿巴泰互相打量着对方,谁也没有先开口。
“你比我想的年轻。”
阿巴泰终于说话了。他的汉语带着浓重的辽东口音,但咬字很清楚。
“你比我想的矮。”
周铮说。
阿巴泰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笑声很响,惊得麦田里的乌鸦扑棱棱飞起来一片。
他的亲卫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固山额真为什么笑,只有周铮注意到阿巴泰笑的时候眼睛一直没离开他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审度和评估。
“周将军,你的棱堡很硬,我的炮打不穿。但你的棱堡只有一个,我有六门炮,打完一座棱堡还有下一座,你的水泥够修几座?”
“够修到北京。”
阿巴泰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策马往前走了两步,赵大的刀已经拔出了三寸,被周铮抬手按住。
阿巴泰停在离周铮不到五步的地方,压低声音说:“周将军,我给你透个底。皇太极派我来湖广,不是为了占地,是为了牵制李自成。你们在南边闹得越凶,我们在北边越省力。你们的汉水守备旅跟李自成打了好几年了,他的兵你们也杀了不少,咱们两家有共同的敌人。皇上有旨意,只要汉水守备旅肯归顺大清,周将军可以封侯,汉水沿线的棱堡和铳炮可以保留。”
“阿巴泰,我也给你透个底。”
周铮策马上前两步,跟阿巴泰面对面,两个人的马鼻几乎碰到了一起,“你回去告诉皇太极,汉水守备旅不打李自成的时候,就打清军。你们不南下,我们不打你们。你们南下,我们就打。我不管什么皇上圣旨,在汉水这地界,谁的刀快谁的铳准,谁说了算。你要不信,可以继续打新野,看你的六门炮轰不轰得开我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