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巴泰收兵了。
清军撤退的信号是三声号角，从土坡后面的中军大帐传来，声音低沉而悠长，在冬日的平原上滚得很远。
正在壕沟里与赵大刀盾手肉搏的清军步兵听到号角声，像退潮一样从壕沟里撤了出去，扔下了十几具尸体和两辆被火罐烧得只剩下焦黑骨架的盾车。
殿后的骑兵在官道上排成两列，马刀出鞘，掩护步兵往北退却。
赵大没有追击。他的刀盾营在刚才的肉搏战中折损了三十多人，虽然撕开了清军的环形壕沟，但清军步兵的悍勇超出了他的预期。
那些汉军旗的刀牌手用的都是边军的刀法，劈砍凶狠，下盘极稳，有一个汉军旗的什长被赵大劈断了刀，竟然赤手空拳扑上来抱住了赵大的腿，被身后的刀盾手一刀捅穿了后腰才松开。
赵大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低头看了看裤腿上那个已经断气的汉军旗什长，骂了一句，然后对传令兵喊道：“穷寇莫追！让他们退！清军退兵有章法，骑兵殿后，追上去是送死。”
狗剩的铳队也停止了射击。
铳管已经打得滚烫，纸壳弹的残屑堵在铳管里，通条捅进去能带出一团焦黑的火药渣。
铳手们蹲在壕沟边上用沾了水的布条擦拭铳管，有人在低声数着自己打空了几袋纸壳弹，有人从清军尸体上翻出水囊，迫不及待地灌了几口。
棱堡里的虎蹲炮也停了。
炮手们靠在炮架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被硝烟熏得乌黑，只有眼睛和牙是白的。
丁国胜从炮台上走下来，在北墙根下找到了靠墙坐着包扎伤口的沈恪。
沈恪的左臂被清军的箭射穿了小臂，箭头嵌在尺骨和桡骨之间，随军郎中用钳子拔箭时他咬着布条一声没吭，额头上疼出一层冷汗。
“没伤到骨头，养半个月就好。”
郎中熟练地洒上金疮药，用干净布条缠紧，又嘱咐他这几天别沾水别使劲。
丁国胜等郎中走后才蹲下来，看着沈恪苍白的脸说：“你这个读书人，比我想的能扛。”
沈恪勉强笑了笑：“我也算上过战场了，以后画棱堡图纸的时候，会更知道墙垛多高才能挡住清军的箭。”
周铮是在第二天一早到达新野棱堡的。
他带来的援军在汉水上跟曹老三的补给船队汇合，天刚亮就靠了岸，两百名新编入汉水守备旅的后备兵扛着燧发铳和弹药箱鱼贯进入棱堡，堡墙上立刻显得拥挤起来。
李大田亲自押运的粮车也到了，清军的环形壕沟虽然被撕开了，但撤退前没有来得及填平，粮车只能从赵大清理出来的一条窄道通过。
李大田蹲在壕沟边上看了半天那些被清军挖得整整齐齐的壕沟断面，忽然对旁边的丁国胜感叹道，清军挖壕沟的手艺比修城墙还利索，冻得硬邦邦的地，挖出来的沟壁跟刀切的一样。这种对手，不好对付。
丁国胜把清军这几天进攻的战况详细向周铮汇报了一遍，尤其是阿巴泰改变战术挖壕沟围困的细节，他说阿巴泰这个人很会学，头两天硬攻吃了亏，第三天就改了围困，第四天就用盾车掩护挖壕沟，每一天都在变。周铮听完后说了一句话：“他会学，我们也会变。”
石勇的猎兵已经尾随清军大半天，最新的探报说阿巴泰的部队退到了新野以北三十里外的一个废弃军镇，正在重新扎营，没有继续往北撤的迹象。
也就是说阿巴泰还没有放弃南下，他是在休整等待援军。
周铮决定利用这段时间把新野棱堡的防御再加强一圈。
他让方木匠把清军丢下的废盾车拖进棱堡拆了，木板用来加固棱堡的垛口，铁件送到陈铁柱在襄阳新开的铁匠铺重铸成铁蒺藜。
又让老张头在清军挖的壕沟基础上往外扩，修成棱堡外围的第二道壕沟，沟底铺水泥防渗，沟壁上密密麻麻地插上削尖的竹签。
老张头看了清军挖的壕沟后忍不住称赞他们挖得方正，排水坡度都留好了，省了他不少事。
方木匠在旁边一边拆清军的废盾车一边接话，说阿巴泰要是知道他挖的壕沟被咱们用来对付他自己，怕是要气吐血。
狗剩的铳队从清军尸体上捡回了不少鸟铳和弓箭。
清军的鸟铳是官造军器局出的，比李自成流寇用的杂牌铳好得多，铳管厚而均匀，狗剩挑了几杆品相好的交给宋应星，让他试试看能不能改成燧发铳。
宋应星接过鸟铳拉开枪机看了看，说铳管是好铳管，换个燧发机芯就能用，这些缴获的铳管加上大洪山新出的铁料，这个月能多出好几十杆燧发铳。
周铮在北侧炮台上站了很久。
从垛口往北看，能看到阿巴泰营地里的篝火烟柱，笔直地升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阿巴泰还有五门红夷大炮和三千以上的兵力，而汉水守备旅在新野的守军不过几百人，襄阳也才上千。
但他没有从周铮脸上看到任何畏惧，这个年轻人只是把缴获的清军正黄旗箭矢插在垛口的石缝里，说阿巴泰下次再来，让他看看这支箭，这面墙是他的底线，他要碰到这条线，就让他碰个头破血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