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巴泰退兵的消息是石勇的猎兵在当天傍晚带回襄阳的。
猎兵从新野一路跟着清军的后卫骑兵,亲眼看着最后一杆正黄旗的飞虎旗消失在新野以北官道尽头的暮色里,才拨转马头往回跑。
马跑了一身汗,在襄阳北门外被守军拦下时,猎兵累得差点从马背上栽下来,被哨兵架着进了城。
“阿巴泰退了。营盘全拔了,锅灶都拆了,连那几门炮也装车拉走了。我跟着他们走了整整一天,确认他们没有回头。”
猎兵在襄阳府衙的公房里向周铮禀报,说到最后声音都哑了。
老郎中让人端来一碗热茶,猎兵接过来一口灌下去,烫得直咧嘴。
周铮站在舆图前,手里拿着阿巴泰临走前派人送来的最后一封信。
信是孙参将送来的,只有几句话:周将军,你的墙很硬,你的炮很准,你的人很能打。我阿巴泰打了二十年仗,头一回碰到用水泥筑城的对手。这一仗我输了,不是输在兵不勇,是输在墙太硬。皇上的旨意是让我牵制李自成,我在你这儿耗了半个月,折了上百人,再耗下去皇上那边不好交代。我退到南阳,以后你的汉水守备旅不北上,我的正黄旗不南下。这个约定,我的印信为凭。
信的落款处盖着阿巴泰的私印,旁边还压了一个正黄旗的满文印。
“他这话能信吗?”
赵大站在周铮身后,把信读了一遍。他的宽背砍刀靠在椅子扶手上,刀柄上还沾着新野壕沟里的干泥巴。
“打仗的时候不能信,退兵的时候可以信。阿巴泰是皇太极的亲信,他带的兵是正黄旗的精锐。他在新野耗了半个月,折损了几百人,六门炮打不穿一座棱堡,回去以后对皇太极没法交代。他退兵不是因为讲信用,是因为再打下去他的老本都要赔光。”
周铮把信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敲了敲信纸,“但他说的那句‘牵制李自成’是真的。清军这次南下,本来就不是冲着我们来的。他们是冲着李自成来的。我们在新野挡了他们半个月,李自成在南阳趁机加固了城防。阿巴泰现在去打南阳,代价只会比打新野更大。他退兵,是算账算出来的。”
魏七接过话头,说石勇的猎兵在清军撤退的路上发现清军往南阳方向派了斥候,说明阿巴泰还没死心,他退到南阳是想看看有没有机会趁李自成不备偷袭一把。
但南阳的城防跟襄阳差不多,李自成手下又有几万兵,阿巴泰想啃下来没那么容易。
“让石勇继续盯着南阳。不管阿巴泰打不打李自成,只要他不南下,我们就按兵不动。”
周铮从舆图前转过身来,“这次打阿巴泰,各营都辛苦了。赵大,明天带刀盾营回钟祥休整。狗剩的铳队也撤回来,铳管送回宋应星那边全部检修一遍。丁国胜继续守新野棱堡,清军退了他也不能松懈,阿巴泰走了不等于天下太平了。”
公房里的人都散了以后,老郎中从后堂端出来一壶热茶,给周铮倒了一碗,又给自己倒了一碗,在周铮对面坐了下来。
“阿巴泰走了,你好像不太高兴?”
“不是不高兴,是不敢高兴。”
周铮端起茶碗,看着碗里浮起的茶叶梗,“阿巴泰只是清军的一路偏师。正黄旗是皇太极的亲兵,但不是清军的全部。清军还有镶黄旗、正白旗、镶白旗、正红旗、镶红旗、正蓝旗、镶蓝旗,还有蒙古八旗,还有汉军旗。松山打完以后,清军在关外已经没有对手了。他们迟早会再南下,下次来的可能就不是阿巴泰了,可能是多尔衮,可能是豪格,可能是皇太极本人。我们这次打赢了阿巴泰,靠的是棱堡、燧发铳和红夷大炮。但这些东西清军也能学。阿巴泰的盾车加壕沟围困,就是跟我们学的。他下次再来,说不定会带更厚的盾车、更多的炮、更深的壕沟。”
老郎中喝了一口茶,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打算怎么办?”
“趁他还没来,把墙修得更厚,把炮铸得更多,把兵练得更精。还有一条,我们之前在张献忠那边安插的暗线,可以用了。”
周铮放下茶碗,走到舆图前,用手指在郧阳以西的大片山地区域画了个圈,“张献忠在郧阳山里憋了一整个冬天,开春以后他必然要有动作。阿巴泰退了,北边暂时稳住了,我打算趁这个空当跟张献忠好好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