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的白毛风刮得邪乎。
雪粒子混着沙土,像一把把生锈的铁锉刀。
死命往人铠甲的缝隙里乱钻。
冒顿单于被一条手腕粗的麻绳死死拴在马屁股后头。
他现在连根布条都没剩。
光溜溜的,整个人冻成了发青泛紫的烂茄子。
脚底板早磨得血肉模糊。
拖在及膝深的雪地里,拉出一条长长的刺眼红印子。
他嘴里塞着块破羊皮,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只能喉咙里发出风箱漏气般的“呜呜”怪响。
眼珠子向上翻着,进气多出气少,就剩半条命吊着了。
“吁——”
蒙恬一把勒住手里的粗糙缰绳。
纯黑战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两道浓重的白气。
前蹄重重踏在冻得像石头一样的黄土地上,停了下来。
前方没路了。
一座黑魆魆的巨大石山挡在眼前。
光秃秃的,连根杂草都不长。
在漫天风雪里透着股阴森森的威压。
“娘的,总算到了。”
蒙恬翻身下马。
沉重的皮靴踩碎冰层,发出嘎吱一声脆响。
他摘下铁头盔,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结成冰碴子的胡须。
大手在厚重的胸甲上拍了两下,震落一层白雪。
王离骑着马凑过来。
他冻得清鼻涕挂在人中处,吸溜着鼻子。
“将军,这黑不溜秋的破山包,就是那些蛮子供奉的圣山?”
王离从马背上跳下来,脚底一滑,险些一头栽进雪坑。
他尴尬地揉了揉摔疼的屁股。
“看着也不咋地啊,连个歇脚的庙都没有。”
“你懂个屁。”
蒙恬瞪了他一眼,走到一块平整的巨石跟前。
伸手拍了拍石头表面,硬邦邦的。
“这是匈奴人的狼居胥山!是他们祭天的祖坟!”
蒙恬转身,看着身后那漫山遍野的灰色大秦火枪营。
还有那三十头喷着黑烟、停在雪地里的钢铁装甲车。
他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一股难以压抑的狂热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打穿大漠!
活捉匈奴单于!
把大秦的黑龙旗插在蛮子的祖坟上!
这是古往今来,多少武将做梦都不敢想的泼天奇功。
今天,他蒙恬办到了。
“来人!摆香案!”
蒙恬扯着破锣嗓子嚎了一嗓子。
声音在空旷的雪山间来回激荡。
“给老子抬一块最平滑的大青石过来!”
他一把抽出腰间的青铜阔剑。
剑刃在惨白的雪光下折射出森寒的光芒。
“老子要效仿古人,在这圣山祭天刻石!”
“把咱们大秦新军的威风,把殿下的功绩,死死刻在这石头上!”
“让后头几千年的子孙都瞧瞧!”
几个五大三粗的火枪兵赶紧跑过来。
七手八脚地清理掉地上的积雪。
搭起个简易的木头供桌。
上头摆了三个冻得硬邦邦的馒头,外加半壶还带着体温的烧酒。
王离兴奋得直搓手,凑到蒙恬跟前拍马屁。
“将军!这字您打算怎么写?”
他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
“写‘踏平漠北’?还是写‘威震草原’?”
“要不末将给您研墨,您先在羊皮上起个草稿,免得刻歪了不好看。”
“起个屁的草稿,老子拿剑直接劈!”
蒙恬活动着发僵的手腕。
剑尖抵在那块大青石表面,划出一道白印子。
他深吸一口气,肺管子被冷空气激得生疼。
刚准备气沉丹田,刻下第一个字。
“哒、哒哒、哒哒哒。”
一阵清脆的金属敲击声,突兀地打破了庄严肃穆的气氛。
声音是从旁边那辆蒸汽装甲车的车厢里传出来的。
蒙恬手腕一顿。
剑尖在石头上滑了一下,擦出一串火星子。
他皱起眉头,转头看向车厢。
车厢帘子被掀开。
随军的通讯兵连滚带爬地翻下车。
他手里捏着一张刚翻译好的糙纸,跑得太急,左脚绊了右脚。
扑通一声扑在雪窝子里。
“哎哟喂……”
通讯兵顾不上吃痛,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他双手捧着那张纸条,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将军!咸阳……咸阳的加急电报!”
他结巴着,牙齿咯咯作响。
蒙恬把青铜剑往雪地里一插。
拍了拍手心里的铁锈。
“急什么。”
他嘴角咧开一抹得意的笑,脸颊的横肉挤在一起。
“肯定是殿下在咸阳暖阁里,收到了咱们活捉冒顿的战报。”
“这会发急电,八成是夸咱们干得漂亮。”
蒙恬清了清嗓子,端起架子。
“念。大声点念。让兄弟们都听听殿下的赏赐。”
“是不是让咱们立马班师回朝,晚上加餐吃炖羊肉啊?”
王离在旁边咽了口唾沫,肚子里适时地发出一声咕噜响。
“这雪地里冻了三天,可算能回关内睡个热炕头了。”
通讯兵拿着纸条,咽了口干沫。
他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字。
眼珠子猛地瞪大,像是活见鬼了一样。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滑了好几下,愣是没憋出一个字来。
“哑巴啦?念啊!”
蒙恬不耐烦地催促。
“将、将军……”
通讯兵快哭了,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音。
“殿下的原话是……”
他闭上眼睛,硬着头皮大声吼了出来。
“封什么山?刻什么破石头?”
“停什么停!”
“给本公子继续往北开!”
“打到没有陆地、看到全是冰块的海为止!”
“大秦的版图,没有边界!”
静。
狼居胥山脚下,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卷起雪片的沙沙声。
王离张大嘴巴,下巴差点掉在脚面上。
他呆滞地看着通讯兵手里的纸条。
脑瓜子嗡嗡直响。
“还……还往北?”
他声音干涩得发劈。
“再往北,连蛮子都不长了啊!那是极寒的死地啊!”
地上的冒顿单于翻了个白眼,嘴里吐出一串白沫。
他听不懂秦国话,只觉得这风吹得他骨头缝都要裂开了。
蒙恬僵在原地。
那股子祭天刻石的热血,被这几行冰冷的字,浇了个透心凉。
他愣了足足三息的时间。
突然。
蒙恬一把拔起插在雪地里的青铜剑。
他大跨步走到那个刚搭好的香案前。
抬起一脚。
哐当!
粗暴地把香案踹翻在地。
冻硬的馒头滚落进泥水里,那壶烧酒砸在石头上,碎了一地。
酒香瞬间被冷风吹散。
“将军?”王离吓了一跳。
“刻个屁的石头!”
蒙恬猛地转过身。
刚才的呆滞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亢奋。
他一脚踩在那块平整的大青石上。
殿下说得对。
封狼居胥算个什么东西?
这是古人的顶点,不是他大秦的顶点!
既然这天下没有边界,那他蒙恬的马蹄,就不能停在这破山头!
“都给老子听清楚了!”
蒙恬扯破嗓门,冲着身后的五万火枪营怒吼。
声音震得树枝上的冰柱咔嚓断裂。
“殿下发话了!”
“前面的路,还没走完!”
他大步跨回那匹黑马跟前,翻身上马。
动作利落得没有半点疲态。
蒙恬一把扯过马屁股后面那根拴着冒顿的麻绳。
在手里绕了两圈,死死勒紧。
“火枪营!全体上车!”
“大炮挂好!”
他拔出青铜剑,直指北方那片灰暗未知、风雪更甚的苍茫天地。
眼神里燃烧着要把世界打穿的野火。
“给老子踩死油门!”
“接着往北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