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县令从随从手里接过一本册子翻开,正是苏锦绣记的那本账册的抄本。他指着其中一行:“这个‘扣筐子钱每根一文’是谁定的?”
“我。”
“为什么这么定?”
“我家帮忙,这算辛苦费。也让大家不会认为我家是白帮忙的,以后随意的拿捏我们。”
李县令点点头。
『这小丫头,有意思。』
他把册子合上,在手里掂了掂,忽然转头对孙大爷说:“老孙,你们村这个丫头,比你强。”
孙大爷烟锅子一摊:“大人说得是。老头子我早服了。”
李县令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走,带我去看看玉米地。”
村长领着李县令往村东头走,苏锦绣和苏大壮两人跟在后面。
路过豆腐工坊时,李县令往里头看了一眼,十几个工人正忙得热火朝天,豆浆的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
他没说话,继续走。
到了村东头那片玉米地,李县令站在地头看了一会儿,伸手掰下一穗,剥开看了看,又拿手捏了捏玉米粒的饱满度,点了点头:“这玉米,一亩能产多少?”
苏锦绣走到他身旁,声音软糯糯的:“比粟米高两成。如果按我教的方法种,能高四成。”
李县令的手停住了:“高四成?”
“嗯。底肥加厚、合理密植、授粉期人工辅助——三样叠一起,增产四成以上。”
李县令蹲在地头,把玉米搁在膝盖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苏锦绣,目光里多了一层她从没在别人眼里见过的东西:“丫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苏锦绣蹲下来,和他平视,“大武朝的地,如果都种上玉米,再按这个法子种,每年能多养活三成的人。”
李县令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站起来,把玉米往随从手里一塞,拍了拍手上的土:“回县衙。我要写折子。”
李县令回县衙后第三天,青石村玉米丰收的消息传到了府城。
第五天,折子送到了京都。
又过了十天,一队官差骑着快马从官道上奔驰而来,马蹄扬起的尘土在村口老槐树底下落了一地。
为首的官差翻身下马,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站在村口扯着嗓子喊:“青石村村长、苏大壮、苏锦绣何在——圣旨到——”
孙大爷从家里冲出来,跑到官差面前扑通一声跪下,膝盖磕在碎石上疼得他龇了一下牙。
全村人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跪了一地。
苏锦绣跪在人群最前面,旁边是苏大壮和赵氏。她低着头,余光扫到苏刘氏从老宅方向颤颤巍巍地走来,在人群最外沿跪下了。
官差展开绢帛,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青石村民苏锦绣,发现玉米良种,教民耕植,惠及一方,着即赏银百两,绸缎十匹。青石村全村上下,每户赏银五两。钦此。”
满村人鸦雀无声。
孙大爷磕头谢恩,双手接过圣旨,站起来的时候腿在发抖,把圣旨捧在怀里跟抱着个金娃娃似的。
官差又从马背上取下一只木箱,打开,里头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锭子。白花花的,在日头底下亮得晃眼。
苏锦绣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官差面前,“辛苦各位官爷跑一趟。”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荷包,递给他,“请你们喝杯茶。”
他们对这么灵力的小孩子早已见怪不怪,京都遍地都是。他们收下苏锦绣的小荷包,就骑马离开了。
当天下午,孙大爷在晒谷场把赏银分了下去。
每户五两,户主们一个一个走上前从孙大爷手里接过银锭子,有的当场就哭了。
吴婶子攥着银子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圆脸埋进膝盖里,哭得喘不上气。
周大柱拄着拐站在她旁边,伸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什么也没说。
秀儿搀着林寡妇站在人群边上,林寡妇攥着银锭子,抬头看天,嘴皮子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老头子,你看见了吗……”
人群散去之后,苏锦绣站在晒谷场边上,手里也攥着一锭银子。
佑佑冒出来:【宿主,皇帝赏了一百两,全村每户五两——皇帝这是拿你的发现买全村的心啊。】
“嗯。”
【你不高兴?】
“高兴。”
【那你为什么表情这么淡?】
苏锦绣把那锭银子塞进怀里,拍了拍心口,嘴角慢慢旋出一对梨涡:“佑佑,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
“全大武朝有多少个村?”
佑佑沉默了两息:【数据测算中……大武朝约有一万三千个村。】
“那这一百两,够买几个村的心?”
佑佑没说话。
苏锦绣站在晒谷场边上,看着远处村里各家的玉米地,风从西边来,把枯黄的玉米叶子吹得沙沙响。
她闭上眼,耳边是玉米叶子摩擦的簌簌声,还有佑佑在空间里翻找资料时纸张哗哗翻动的声响。
第二天一早,苏锦绣还没起床,院门口就停了三辆牛车。
村口的官道上,陆陆续续又来了几拨人。
打头的是隔壁清平村的村长,五短身材,穿了一件不太合身的绸褂子,见人就拱手:“请问苏家二房怎么走?”
他身后跟着张家坳的村长,再后面是柳树屯、石桥村、黄泥岗的村长,有的拎着礼盒,有的揣着银锭子,有的空着手来,脸上却笑得比花还灿烂。
苏大壮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溜村长,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孙大爷从老槐树底下踱过来,烟锅子别在腰上,两手背在身后,脸上的褶子笑得堆成了山:“诸位,诸位,别挤。要玉米种是吧?排队,到我这儿来登记。”
苏锦绣听见吵吵嚷嚷的起了床。走到院子门口,站在门槛上,仰头看着门外站着的村长们。
她笑了笑,梨涡浅浅,声音脆生生的:“各位村长,玉米种可以给。但我有个条件——”
院子外头,十几个外村村长齐刷刷地伸长了脖子。
苏锦绣把玉米棒子往门框上一磕,几粒金黄的玉米粒滚进掌心。
“先听我讲一课。咋种玉米,咋留种,咋防虫,咋施肥。听完了,觉得能照着做的,领种子。觉得做不到的——”
她把掌心里的玉米粒往上一抛,金黄的颗粒在晨光里散开,又稳稳落回她掌心。
“那就别糟蹋好东西了。”
院子外头,十几个村长面面相觑,然后齐刷刷地点头。
苏锦绣嘴角一弯,转身往院里走:“村长爷爷,搬凳子。开课。”
佑佑在脑子里冒出来:【宿主,你刚才那一手抛玉米粒,帅炸了。我给你打十分,不过……玉米粒从哪儿来的?】
“十分制?”
【嗯。满分一百。】
“佑佑,你是不是欠揍?”
【嘻嘻,宿主,有人来了——】
苏锦绣回头一看,院门口,苏刘氏站在人群最外沿,手里提着一只旧篮子,篮里搁着五根老玉米,玉米须子还没摘干净。
她站在外村村长们身后,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苏锦绣看着她奶奶,梨涡慢慢地旋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