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绣站在她旁边,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布包,搁在桌上,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二十两银子,两锭十两的银元宝,锭面上印着“足纹”二字,在烛光底下亮得晃眼。
满屋子人都看过来了。
苏锦绣抬起头,视线扫过堂屋里、院子里、院门口土路上所有的村民。
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清亮亮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人耳朵里。
“今天苏家二房乔迁新居。从今天起,二房正式自立门户。”
满院子安静下来。
“但苏家还是苏家。二房和大房,都是从一个祠堂里出来的。我爹的娘,还是我奶奶。我奶奶的族谱,还是苏氏族谱。”
她顿了一下,伸手把桌上的银元宝往前推了推。
“从今年起,二房每年给族中‘敬老银’十两,用于供奉族中六十岁以上老人。另出‘助学银’十两,用于资助族中子弟读书习字。”
她从怀里又掏出那张写好的红纸,展开,上面是周文举先生代笔写的契文,墨迹工工整整,最后一行写着“苏氏二房立契人苏大壮”,红手印已经按好了。
“这是契文,村长爷爷和几位族老爷爷们可以做证。”
孙大爷把烟锅子在桌角磕了两下,站起来,接过契文看了一眼,又递给旁边的族老。
族老看完,点了点头。
孙大爷把契文还给苏锦绣,烟锅子在空中一挥:“都听见了?二房这诚意,我活了七十岁头一回见。谁有话说?”
满院子没人吱声。
之前那些嘲笑过笑话过“苏大壮窝囊”的、背地里说“那个小丫头是灾星”的,一个个把脸往碗里埋,筷子扒拉米饭,扒拉了半天一粒米没夹起来。
铁牛婶骆氏端着菜从灶房出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好!锦绣丫头,婶子给你鼓掌!”她双手端着菜没法拍,拿胳膊肘在围裙上撞了两下,算是鼓掌了。
院子里笑了一片。
苏刘氏一直没说话。
她坐在主位上,看着桌上那两锭银元宝,看着那张按了红手印的契文,看着面前这个才五岁的小孙女站在满院子人面前,腰板挺得比老榆树还直。
她端起面前的酒杯,酒是苏大壮特意打的老酒,清亮亮的,在杯子里晃了晃。
她的手有点抖,酒水在杯沿上荡了两下,洒了一小滴在桌面上。她仰头把酒灌下去,喉头滚了一下,眼皮垂下来。
“好。”
就这一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她说了。
苏锦绣走回她身边,踮起脚把桌上的红纸契文叠好,塞进苏刘氏的手里:“奶奶,这份您收着。”
苏刘氏攥着那张红纸,手指头一点一点收紧,指关节泛白。
她没抬头,可苏锦绣看见,有一滴东西落在红纸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她转过身,走回灶房门口。
佑佑在脑子里冒出来:【宿主,检测到苏刘氏情绪波动剧烈。仇恨值下降12%,亲情值上升9%。两值差距缩小到历史最低点。】
“嗯。”
【宿主,你为什么要给她敬老银和助学银?那些银子够买两亩地了。】
“佑佑。”
【在呢。】
“你觉得,是两亩地值钱,还是全村人的心值钱?”
佑佑安静了一息。
【数据测算中……全村人心价值远高于两亩地。宿主,你这个策略——】
“嗯?”
【真坑爹。但有效。】
苏锦绣噗的一声笑了出来,赶紧拿手捂住嘴,溜进灶房从赵氏手里接过一盘菜端出去了。
流水席吃到日头偏西才散。
客人们三三两两地走了,每个人走时都拍着苏大壮的肩膀说“恭喜”,拍完了又补一句“明年还来啊”。
苏大壮站在院门口送客,从晌午站到黄昏,腿站麻了,手拍酸了,脸上的笑一直没收过。
苏刘氏是最后一个走的。
她走时没跟任何人打招呼,从主位上站起来,把那张红纸契文叠好揣进怀里,一步一步往院门口走。
走到门槛边,脚步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这个院子。
她忽然想起几个月前那个分家的早晨。
那天她把二房赶出老宅,连一口锅都没给,只分了半袋糙米。
她那时觉得二房这辈子翻不了身,觉得苏大壮那个闷葫芦活该穷一辈子,觉得苏锦绣那个赔钱货死在外头最好。
现在她站在二房的新宅里,怀里揣着二房给她的二十两银子契文,满院子人喊她“老嫂子”“老太太”,村长亲自给她让座。
苏刘氏抬起手,拿袖子在脸上蹭了一下,跨过门槛,往老宅的方向走了。
苏锦绣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越走越远。
赵氏走到她旁边,手里端着一盆剩菜,低声说了句:“你奶奶她……”
“娘。”
“嗯?”
“奶奶那个人——糊涂,现在的她和明天的她,一不一样,还不好说。”
赵氏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端着盆进灶房了。
夜里,新宅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苏大壮和赵氏的房间最后黑下去。
苏文鸯的呼噜声从西厢传过来,隔了两道墙还听得见。
苏文鸳翻了两次身,床板吱呀了两声,安静了。
苏秀兰在西厢最北边那间小屋里,呼吸匀匀的,安安静静的。
苏锦绣缩在自己的新床上,被子是赵氏拿新棉花絮的,松软得像一团云。
她闭着眼,意识沉进空间看了一眼。
功德值:300点。
灵田里的玉米苗长到了半人高,药田里的薄荷和艾草绿汪汪的一片。
育苗架上的新一批种子已经发了芽,根须从布眼里钻出来,白生生的,密匝匝的。
茅草屋的门上多了一把铜锁,锁面上刻着四个字——“功到自成”。
佑佑从桃树上跳下来,手里捧着一朵桃花,打了个哈欠:
【宿主,今天累死我了。你办了二十桌席,我在空间里给你算了三百七十八笔账,手都算酸了。】
“你一个系统,哪来的手?”
【人家有虚拟手。】
佑佑挥了挥小拳头,【宿主,明天干啥?】
苏锦绣走到黄花梨木雕花床上躺下,面朝窗户。
窗外,泉水声潺潺地传进来。
“明天……”
她看着桌上的油灯,火星一跳一跳的。
“明天给果树浇水,给玉米地浇水,去各家各户看看他们的玉米有没有问题。”
【就这?】
“就这。剩下的,慢慢来。”
她闭上眼。嘴角的梨涡浅浅地旋了一下,又平了。
“佑佑,明天早一点喊我,我怕她们看见我不在房间里心急。”
【好的宿主。】
青石村的老槐树底下,几个晚归的村民还在讨论今天的事。
“苏家二房这回是真立起来了。”
“可不是嘛,敬老银十两,助学银十两,村长都拍板了。”
“那个小丫头……我总觉得不简单。”
“何止不简单。你没看她今天站在堂屋里说话那个架势?满院子人,谁都不敢吱声。”
“苏大壮那个闷葫芦,怎么就生了这么个闺女?”
“谁知道呢。老苏家祖坟冒青烟了吧。”
“我看那青烟,是从后山破庙冒出来的。”
几个人同时抬头看了一眼后山的方向。
月光底下,破庙的轮廓像一只蹲伏的兽,静静地看着这个正在变化的村庄。
而苏锦绣,已经在空间的黄花梨木雕花床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