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溜到了院门口，听见这话拔腿就跑，两条小短腿抡得飞快，跑出去十几步还回头喊了一嗓子：“锦绣你顶住！我去去就回！”
“你慢点，别摔着！”苏锦绣喊了一声。
孙二狗脸色一变，朝身后一个瘦高个泼皮使了个眼色：“拦住她！”
那泼皮刚转身要追，苏锦绣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啪的一声拍在旁边的石磨上。
“孙二狗，你要拦我二姐，那就是限制人身自由，罪加一等。”
孙二狗转头看着石磨上那张纸，拿棍子挑了挑：“这是啥？”
“地契。官府大印，青石村后坡东至溪涧、西至石桥、南至老松树、北至乱石堆，三亩荒坡及坡上出产，归苏家二房所有。白纸黑字，大印红戳。你不识字，可以找个识字的念给你听。”
孙二狗拿棍子把地契扒拉过来看了一眼，他确实不识字，但那个红彤彤的官印他认得。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地契怎么了？地契也没写你家能挖泉眼！”
“地契上写的‘坡上出产’，”苏锦绣把地契收回来叠好揣进怀里，声音不紧不慢，“泉眼在坡上，水是泉眼里出来的，出产归我家。你要是觉得不对，咱们去县衙，让县太爷评评理。”
孙二狗的脸色变了变。
他身后那几个泼皮互相看了一眼，有一个凑上来小声说：“二狗哥，真闹到县衙，不好看吧……”
“怕什么！”
孙二狗把棍子往地上一顿，“老子今天先砸了你家的棚子，看你拿什么跟我横！”
他举起枣木棍就要往工坊那边走。
苏锦绣往旁边一步，挡在工坊门口，两只手背在身后，仰着头看着他，脸上甚至还挂着一丝笑：“你砸。”
孙二狗愣了一下。
“你砸一下试试。”
苏锦绣把声音扬起来，清清脆脆的，整个院子都能听见，“这是我家工坊，里面架上我的家人，总共有十个人在干活。你砸棚子，砸到人，是故意伤人。你砸东西，是强闯民宅抢劫财物。两罪并罚，轻则杖三十，重则流放三百里。”
她顿了一下，嘴角的梨涡旋了一下：“我家大姐已经在煮豆浆了，你往前一步，我就保证不了滚烫的豆浆会不会溅到你的脸上了。”
孙二狗的棍子举在半空，落不下来了。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最后憋出一句：“你、你一个五岁娃娃——”
“五岁怎么了？”
苏锦绣歪了一下脑袋，“五岁就不能知道大武律？五岁就不能认得地契？五岁就不能护着我爹啦？”
她往前走了一步。
孙二狗退了一步。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孙二狗又退了一步，脚后跟磕到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差点没站稳。
院门口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有人捂着嘴偷笑，有人拿胳膊肘捅旁边的人。
“二房这三丫头，嘴皮子真利索。”
“孙二狗连个小娃娃都镇不住，丢人。”
骆氏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工坊里探出了半个身子，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二狗子！你行不行啊？不行就回去找你娘再练两年！”
院门口轰的一声笑开了。
孙二狗的脸涨得发紫。
正僵持着，土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村长孙大爷走在最前面，烟锅子攥在手里，步子迈得又急又稳。
苏文鸯跟在他身后，小跑着一路喘，脸跑得通红，到了院门口叉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孙大爷跨进院子，扫了一眼站在院外的孙二狗和他身后那四个泼皮，烟锅子在石磨上磕了三下。
“孙二狗！”
孙二狗的肩膀肉眼可见地缩了一下。
“你跑这儿来干什么？”
“叔，我——”
“你什么你？”
孙大爷拿烟锅子朝他点了点，“你家的田在石桥口上头，县衙上个月核地的时候才去量过，你当我记不清楚吗？”
孙二狗的脸涨得发紫：“叔，我这不也是为了孙家——”
“为了孙家？”
孙大爷往前走了两步，微微眯起眼睛，眼神变的凌厉，看的孙二狗和他身后的破皮后背一凉，“你带着几个人跑人家院子里讹银子，你为的是孙家的脸？你把我们老孙家的脸都丢到石桥底下了！”
他几步走到院外，拿烟锅子在孙二狗胸口戳了几下：“苏家二房的地契是我经手办的，官府大印是我看着盖的。你今天是想说我办假契，还是想说县太爷盖假印？”
孙二狗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叔，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孙大爷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实。
他扫了一眼后面那几个泼皮：“你们几个，前几天偷鸡摸狗被抓，罚款还没有交呢。今天又来闹事，是真当青石村没规矩了？”
几个泼皮纷纷缩了脖子。
孙二狗攥着棍子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后把棍子往地上一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走。”
他转身要走，苏锦绣在后面喊了一声：“孙二狗。”
孙二狗停住脚步，转过头来。
苏锦绣站在工坊门口，两只手背在身后，仰着头，声音还是那样清清脆脆的：“你今天来我家闹这一出，我不跟你计较。但你回去想明白一件事——我家工坊在青石村存在一天，就可以让村里的媳妇姑娘多一个挣银子的地方。你砸的不是我的棚子，你砸的是她们碗里的饭。”
她顿了一下，嘴角那对梨涡浅浅的：“你自己好好想想，砸别人的饭碗缺不缺德。你一个好手好脚的人，非要选个不是人的活法，我真是理解不了你。”苏锦绣扶额，表情夸张的摇头。
孙二狗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他转身走了，四个泼皮跟在后面，灰溜溜的。
他身后的人群自动往两边让开了一条道，几个妇人看着他们的背影，脸上带着那种看落水狗的表情。
骆氏又补了一嗓子：“二狗子，下次来带点瓜子，别空手！”
人群里又是一阵哄笑。
“整天偷鸡摸狗的，这种人就该被逐出青石村。”
“就是，村里的祸害。”
“他是村长家的远房亲戚，真是丢他老人家的脸。”
“啧啧，有这种亲戚，就和鞋底踩屎了一样，恶心人。”
“哈哈哈，你这说法还听贴。”
“……”
人们的讨论声不大，但字字诛心。
孙大爷看着孙二狗几人走远了，才转过身来。
他低头看着苏锦绣，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头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丫头。”
“村长爷爷。”
“你今天做得对。”他把烟锅子别回腰上，“地契是你的，谁也拿不走。以后谁再来闹，你直接来找我。”
苏锦绣点头：“知道了，村长爷爷。”
孙大爷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不过有一句话我得说——孙二狗这个人，欺软怕硬。你今天当众扫了他的面子，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苏锦绣笑了一下，梨涡浅浅的：“我知道。”
孙大爷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走了。
院门口的人群渐渐散了。
苏大壮站在院子里，手还攥着那把木勺，指头终于松开了，勺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蹲下来，两只手捂着脸，肩膀抖了好几下，没出声。
苏锦绣走过去，拍了拍她爹的胳膊：“爹，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