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后晌,日头偏西,把整座青石村的屋脊晒得发白。
苏锦绣蹲在后坡果园里,拿一根小竹棍拨开围网底下的野草,检查最后几棵苹果树的嫁接枝条有没有被鸡刨开。
围网里那二十只小鸡长得飞快,羽毛油亮亮的,一个个肥得走路都晃,在她脚边咕咕叫着转圈。
佑佑在脑子里叹了口气:【宿主,第136次了,你到底在检查什么呀?上午刚查过。这鸡又不会一夜之间长出三头六臂来。】
苏锦绣头也没抬,拿竹棍把一棵树根部的土拨匀:“你懂什么。鸡这东西,白天看着老实,晚上趁你不备能把树根刨出来。我这是防患于未然。”
【它们就在你脚边,你低头看看——人家在啄草籽呢,谁有功夫刨你树根?】
苏锦绣低头看了一眼。
七只鸡正挤在她左脚边上抢一棵嫩草,你啄我一口我啄你一口,咕咕咕地叫唤,跟开会似的。
“……行吧。”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顺手把竹棍往围网上一搁。
远处豆腐工坊的烟囱冒着白汽,骆氏的大嗓门从那边飘过来:“翠屏!豆皮揭慢点,别扯破了!一张五文呢,扯破了从你工钱里扣!”
翠屏闷闷地回了一声:“知道了婶子。”
苏锦绣嘴角一弯。
骆氏管工坊,比她娘赵氏管得顺手多了。
她娘性子太软了,说话跟棉花似的,又怕得罪了乡邻,畏首畏尾的根本管不动人。
骆氏往那儿一站,两句话下去,连李成柱都得夹着尾巴干活。
前天苏锦绣跟骆氏提了一嘴,说婶子要不你来当工坊管事,骆氏大手一挥:“我管可以,但丑话说前头,谁偷懒别怪我拿扫帚撵人。”
这几天工坊的产量往上蹿了一截。
苏锦绣正美滋滋地算着今天的账,后坡下头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她眉头先是一皱,随即想起杨氏这几天格外安静——自从上回又被罚了五两银子,杨氏连村口都很少晃悠了。
『不对。那只雀儿不叫唤,才最吓人。』
土路上扬起了一层黄灰,五六个人影从村口方向晃过来。
为首的那个,苏锦绣认识——孙二狗,村长孙大爷的远房侄子,三十来岁,一张长脸,眉毛稀稀拉拉的,像两条快掉光的毛毛虫。
他身后跟着四个汉子,全是村里出了名的闲汉,一个比一个瘦,可偏要敞着领口露出肋条,走路还故意把肩膀晃得跟鸭子似的。
孙二狗手里攥着根枣木棍,在手里转来转去,一路走一路拿棍子敲路边人家的篱笆,笃笃笃的,敲得狗都叫起来了。
苏锦绣站在坡上看着他们往自家院子方向拐,没急着下去,蹲在坡上又等了两息,看着孙二狗一脚踹开苏家院门口那扇半掩的院门,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苏大壮!出来!”
苏锦绣站起来往坡下走,步子不急不慢的。
佑佑在脑袋里叫了一声:【宿主宿主!来者不善!要不要我把空间里的东西整理一下,万一要跑路——】
“你一个系统,能不能有点出息?”
【人家是担心你嘛……】
“你先把那个‘强身健体丸’给我抠出来一粒备着,其他的再说。”苏锦绣摸了摸自己的小胳膊小腿。
三天前她吃了一粒,体力比从前好了不止一点。
【好嘞!】
苏锦绣走到院门口时,苏大壮已经从豆腐工坊里出来了,围裙上全是豆渣,手里还攥着一把大木勺子。
他站在豆腐工坊的院外,看着孙二狗和他身后那四个泼皮,脸上的血色一点点地往下退。
“孙二狗,你、你干啥?”
“干啥?”
孙二狗把那根枣木棍往地上一杵,棍子头在土里戳了个坑,然后几人往豆腐工坊的院子前面走了几步。
孙二狗歪着脖子,拿大拇指朝身后那几个泼皮一比划,“苏大壮,你家的豆腐工坊用了村里的水,占了村里的地脉,你心里没数?”
苏大壮愣了一下:“什么地脉?我家工坊用的是溪涧的水——”
“溪涧水不是村里的?”
孙二狗往前逼了一步,唾沫星子喷出来,“你家的泉眼,压在我们孙家的地脉上!你知不知道我们孙家祖坟就在后坡东面?你把泉眼一挖,水一引,把地脉断了,我们孙家以后靠什么吃饭?”
苏大壮张了张嘴,他这个人本来就不善言辞,被这么一通歪理绕进去,脑子里跟浆糊似的,半天憋出一句:“那、那泉眼是我家地契上写着的——”
“地契?”
孙二狗笑了一声,那笑从鼻腔里挤出来,跟猫被踩了尾巴似的,“你那地契从哪里来的谁不知道?三亩荒坡卖你五十两,那是村长看你家可怜,白送你的!现在你们家工坊一天出几十板豆腐,银子哗哗地赚,村里人连口汤都喝不着,这合理吗?”
他身后几个泼皮跟着起哄:
“就是!不合理!”
“太不合理了!”
苏大壮的手攥紧了木勺,指节发白,可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苏锦绣站在茅草屋这边的院门口看了半天,终于动了。
她走到苏大壮前面,仰头看着孙二狗。
她从茅草屋走过来时,余光扫到灶房里——苏秀兰站在门框里,手里攥着擀面杖,指头攥得发白,脚往前迈了半步,随时准备冲出来。
苏锦绣朝她轻轻摇了摇头。
苏秀兰的脚收回去,但手里还是紧紧的攥着擀面杖。
孙二狗低头看见一个五岁的小娃娃站在自己面前,眉毛先是一拧,然后笑了:“哟,这不是最近大家都在传的小仙童嘛。怎么,你要替你爹出头?”
苏锦绣没接他的茬,声音清清脆脆的,像石头砸在瓷碗上:“孙二狗,你刚才说,我家的泉眼压在你孙家地脉上,要交分红。”
“对。”
“谁说的?”
“我说的。”
“你有什么凭据?”
孙二狗把枣木棍往地上一杵:“凭据?你家的泉眼流的水,往西流入了溪涧,溪涧的水往下游灌了多少田?我们孙家的地在石桥口上头,你家的热水掺进去,把我家的秧苗都烫坏了——你赔了吗?”
苏锦绣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石桥口上头?我家水渠汇入溪涧的位置在石桥口下游,水根本流不到石桥口上头去。他连自家田在哪儿都记不清,拿这套来唬我?』
“孙二狗,”她往前迈了一步,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我家水渠从泉眼往西绕过荒坡,汇入溪涧的位置在石桥口下游。你家的田在石桥口上头,水渠的水跟溪涧汇合之后往下游走,跟你家田隔了整整一座石桥。你家的秧苗要能被烫坏,那除非溪涧的水倒着流。”
孙二狗的脸僵了一瞬。
他身后一个泼皮小声嘀咕:“二狗哥,咱家田好像确实在石桥上头……”
“闭嘴!”
孙二狗回头吼了一嗓子,转过来盯着苏锦绣,脸上那层假笑挂不住了,“你一个小娃娃懂什么上下游!我告诉你,今天这银子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一个月二两银子,从今天开始算,前面的先补十两!”
苏大壮在后面急了:“十两?!我家一个月才赚多少——”
“你闭嘴!”孙二狗拿棍子朝苏大壮一指。
苏锦绣伸手把她爹往后挡了挡,侧头低声说了一句:“二姐,去村长家。跑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