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亮透，茅草屋顶那片新补的草帘子被日头晒得卷了边，从缝隙里漏下来一束束淡金色的光，落在灶台边上，照得赵氏那口铁锅冒着白蒙蒙的蒸汽。
早饭是野菜糊糊配杂面饼子。
精面本来也没买多少，赵氏掺了一大半的麸皮和碎豆渣进去，摊在锅底烙出来的杂面饼子，表面焦黄焦黄的，咬一口咔哧响。
苏文鸯一手攥着半张饼，另一只手端着碗喝糊糊，喝完了最后一口，又拿饼把碗底那层薄薄的米油刮干净，送进嘴里舔了舔手指头。
苏文鸳坐在她对面的小凳子上，把自己剩下的半张饼子递给她，“给，我吃不下了。”
“胡说。大姐，你看看你都瘦成啥样了，赶紧吃。就像锦绣说的，不吃饱，生病了哪有钱吃药。”苏文鸯表情严肃的看着她。
赵氏把自己的饼递给苏文鸯，“文鸯，吃娘的。”
“不吃不吃。你们都自己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苏文鸯端起空碗走开了。
苏锦绣蹲在灶膛口扒拉火灰，把没烧透的柴棍子夹出来搁在一边晾着，留着晚上还能再烧一茬。
苏大壮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吃饼，手里那张饼吃了大半，还剩一个角。
他忽然开口：我还是不太放心，今晚我去棚子里睡。
赵氏手里的勺子在锅沿上顿了一下：棚子？那地上潮……
潮不了，我铺些干草隔开就行了。
苏大壮把剩下那角饼塞进嘴里嚼了咽下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渣，昨天他们过来闹那一趟，大嫂走的时候那眼神分明就是不甘心。他们这一闹，全村都知道我们家卖高价黄瓜。我琢磨着，大嫂肯定还要撺掇大哥来搞事儿，还有一些眼红的邻里，这个不好说。
苏文鸯把碗往灶台上一搁：爹说的有道理，大伯娘本来就是个心眼儿多的。
防着点总没错。
苏锦绣听她爹的分析，眉头轻挑。
『嚯，我这便宜爹，一日之间长脑子了。有进步！』
苏大壮已经站起来往院子角落那堆杂木走去，他弯腰挑了几根粗的拖到院子中间，棚子里的黄瓜再过两天天又能收一茬了，我们还和望仙楼的掌柜约定好了，这时候可不能出了岔子。
苏文鸳站起来把手里的饼渣拍干净，走到苏大壮旁边蹲下，把那几根杂木一根一根地捋直了翻看：爹，这些别当柴烧了，干脆搭个床，再铺上干草，这样就没那么湿了。”
“行。这守夜也不是一两日的事情。”苏大壮点头。
两人蹲在地上选木头。
苏文鸯也凑了过去，蹲在地上拿手比划：爹，这床打算搭多大？够不够翻身的？
苏大壮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框：靠东边那垄黄瓜和韭菜中间有条过道，宽一臂半，长刚好放两块门板。
苏文鸯眼睛一亮，但瞬间又黯淡下来：家里没有木板怎么办？
苏锦绣从灶房走出来，“那就锯木桩，按照门板的宽度来锯，最后再从中间劈开，把平的那面朝上就行了。”
“咦，好办法。那我去找合适的木头。”
她说着撒腿就跑，后脑勺上那根翘了一早上的碎发被风带得甩了一下。
苏文鸳和赵氏两人出门去后山收集干草，不一会，两人背了两大背篓回来。
苏文鸳蹲下来把稻草一把一把地抖松了，挑出里面混杂的碎石子和小枯枝。
赵氏回灶房把碗筷洗了，拿围裙擦了擦手，转身朝屋后的暖棚看了一眼。
她站在茅草屋前头往东边看了一眼——骆氏家的院子跟他们家离得不远。
站在自家院子里就能看见她家的矮篱笆，篱笆桩子歪歪扭扭的，上头爬着半枯的豆角藤，骆氏正在院子里喂鸡，一把谷子撒出去，十几只芦花鸡扑棱着翅膀满地抢。
赵氏犹豫了一下，抬腿往院外走。
嫂子。
骆氏抬头看见是她，把手里的簸箕往鸡群中间一撒，拍了拍手上的谷壳，走到篱笆跟前：咋啦？
赵氏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脸上带着一丝不好意思的笑：我家大壮说今晚去暖棚里守夜，地上潮，想问问嫂子家有没有不用的旧被褥，借一床应个急……
她话没说完，骆氏已经把腰一叉：你等着！转身就进了屋。
没一会儿工夫，骆氏拖着一床蓝底白花的旧棉被出来了，被子叠得方方正正的，四个角用麻绳扎了结，提溜起来沉甸甸的一坨。
她隔着篱笆把被子递过来，声音又亮又脆：拿去！前年家里添了新棉被，这床就一直放哪儿没用了，正好给你们用。
赵氏接过来的时候手臂往下一沉，被子的重量让她差点没站稳，两只手兜着被角才稳住。
她低头看了看被面，虽然旧了，边角磨得起了毛，但洗得干干净净的，一股子皂角味儿混着日头晒过的暖香。
嫂子，这太厚了……
哎呀。反正也没用，放哪儿放坏了也可惜了！骆氏一挥手，虽说现在已经是春天了，但昼夜温差大，小心冻感冒了。拿去用，用完了还我就行，不急着要。
赵氏抱着被子站在篱笆跟前，鼻子尖有点发酸，声音软了半截：谢谢嫂子了。
谢啥谢，骆氏弯腰捡起簸箕，往鸡群里又扬了一把谷子，你家那丫头说种菜就种菜，说搭棚就搭棚，干起活来比我家那口子还利索。往后你家发达了，别忘了让锦绣教我两手就成。
赵氏笑了，把被子拢了拢，转身往回走。
院子中间，苏大壮和大闺女、二闺女正忙活着，小闺女站在旁边指挥，“诶，现在打起来干嘛，那到暖棚里去搭呀。”
“对。大家一人拿点。走。”苏大壮抱起几根粗木头。
苏文鸳把清理好的干草全部装进背篓里，背在背上，跟在后面。
苏文鸯和苏锦绣两人抱起劈好的“床板”跟在大姐的身后，四人排着队往暖棚走去。
暖棚里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
赵氏抱着被子走进暖棚时，床架子已经搭出了雏形。
苏大壮正在检查够不够牢固。苏文鸳和苏文鸯把松好的干草往筐子里一层一层地铺。
苏锦绣回院子的柴垛里找出几根细竹竿扛在肩上，又回屋翻了翻墙角那只装了杂物的陶罐——里头有一段半尺长的麻绳头，和一把生了锈的弯钉。
她拿着东西回到暖棚里，蹲在地上一阵捣鼓。
苏文鸯铺完了干草直起腰来，看见她背对着她们蹲在那儿弄什么东西。她好奇的凑过来：锦绣，你干嘛呢？
苏锦绣没抬头，手上的动作也再继续：做几根箭。
苏文鸯眨了眨眼，你要打猎？